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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擁有失落,其實就一無所有。──關於《失物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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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個小男孩,名叫阿奇。

阿奇在家裡穿上野狼裝大吵大鬧,媽媽罵他是個「小野獸」,把他關在房裡不准吃飯。阿奇獨自在房中生悶氣,卻發現自己的房間長出樹木,慢慢變成一片森林。阿奇穿出森林搭上船,航行許久,來到滿是巨大怪物的野獸國;野獸們原來威脅要吃掉他,不料阿奇眼都不眨地瞪著野獸們的眼睛,如此收服了牠們。野獸們尊他為王,在他的命令下一起大吵大鬧,也在他的命令下安靜休息。這時阿奇聞到了食物的香味,於是放棄王位,不顧野獸們的反對,再度搭船,航行返家;回到自己房間時,他發現晚餐正在桌上等他──仍是熱的。

這是著名的童書繪本《野獸國》的故事大綱。

《野獸國》原名《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是美國繪本作家 Maurice Sendak 在 1963 年創作的繪本,並且在隔年獲頒凱迪克金牌獎(Caldecott Medal);書中主角原名叫「Max」,上一段的譯名出自漢聲出版的中譯版本。這本繪本當中的圖象雖然知名,我卻在前陣子才由朋友慷慨借閱的中譯版中得窺故事全貌(謹此致謝),圖畫精采、故事簡單,主題在已經脫離童年許久的我眼裡看來,則十分別具意義──孩子們「不合規矩」的舉動,其實可以在自己構築的世界裡得到完全的釋放,在那個地方,恐怖的野獸也能成為可愛的夥伴,事物運行的法則,都由孩子們說了就算;在「野獸國」中揮霍地放肆之後,再讓自己服膺現實規矩的一面、回到房間裡來即可。

比起《野獸國》的直接歡快,許多我們熟知的、由民間傳奇轉變而成的童話,則非如此面貌。

無論是小紅帽或者白雪公主與七矮人、彼得潘或者美女與野獸,這些故事的原典或許充滿成長的訓誡或者黑暗的設定、殘忍的天真或者憂傷的現實,但在它們化為童話(或者迪士尼版本的動畫長片)時,經常被壓扁捶平,只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教條及不見得完全正確的價值觀。而聽故事的孩子們會被提醒:好人的好下場是由於某些美德、壞人的壞下場是由於那些惡念,掌握住這個在故事裡出現的原則,才能在現實生活裡找到「從此幸福快樂的結局」──有許多孩子當真如此相信;但「從此幸福快樂的結局」並沒有如預期般地到來。

於是我常會疑惑:為什麼我們總要把童話變成如此模樣?

是故,當市面上出現許多所謂「還原童話真相」或者「改編童話為成人面貌」書籍出現時,我大多私心認為是有趣的;但在閱讀之後,卻發覺這些故事還是少了點什麼──它們或許揭露了白馬王子有戀屍癖的傾向,或許昭顯醜女與變不回王子的獸仍有幸福的可能,但加上了某種血腥與闇暗的色彩後,這些故事似乎也就失去了某些它們在身為「童話」時的魔力。

老實說,當我剛開始讀到這本《失物之書》的相關介紹時,以為這也是本情況類似的書籍。

故事開始。大戰時期,男孩大衛的母親久病臥床;為了希望自己能夠出點力讓母親病癒,所以大衛發展出類似強迫症狀的舉動:規定自己下床時哪隻腳先著地、刷牙時一定要刷幾下、奇數不佳、偶數很好……可惜,大衛雖然嚴守這些自己定下的規矩,母親卻仍然病逝。喪母後父親再娶,與續弦的妻子蘿絲生下一個新生兒喬治,並舉家遷至蘿絲的鄉下舊居(雖然時空及主角設定性別不同,但《失物之書》的背景設定與電影《羊男的迷宮(Pan's Labyrinth)》十分類似,不過兩個作品的相似部份也僅止於此,《羊男的迷宮》以小女主角禮讚革命精神,《失物之書》要談的,卻是另一回事)。

《失物之書》這部份的故事,正好與《野獸國》隱而未顯的主題符合。

在《野獸國》當中,阿奇所有的撒野行動全在想像的國度裡進行,在現實當中,這些他自己定下的狂野規矩,是被大人們禁止的。現實的世界無法依照阿奇自定的規則進行,正如大衛的行事規則無法挽救母親的生命;非但如此,現實當中的事情發展,還朝著大衛並不希望的方向前進,一如撒歡玩耍的阿奇被媽媽斥責。作者康納利在這裡不但點出了一種殘酷但實際的無奈,也替後續的故事埋下合理發展的種子──

同阿奇一樣,大衛必須前往自己的野獸國。

喪母後的大衛開始不時出現昏厥症狀,也開始聽見蘿絲舊居書架上的書本低聲對話。他的房間原來屬於蘿絲的伯父強納森,強納森在幼時與當時家中收養的小女生安娜一起失蹤後,房間就一直被蘿絲的祖父母以原貌保存了下來。大衛閱讀著強納森房間中的大量書籍,其中除了常見的童話故事之外,還有許多變形的情節,有些來自不知名的書商,有些則來自強納森自己。某日大衛與蘿絲爆發口角,被罰在房中禁閉;夜裡,大衛聽見母親的呼喚,要他到一個未知的國度解救自己,大衛來到後院,一架納粹戰機正好墜毀,一陣混亂後,大衛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一個陌生的森林當中。

這是一個存在於故事裡的森林。屬於大衛的野獸國。

守林人及獵人這些童話中常見的角色依序出現,白雪公主、七矮人、小紅帽,甚至中世紀傳奇中尋訪愛人安潔莉嘉的騎士羅蘭也在這個國度裡頭登場;守林人告訴大衛,這個國度的國王手上擁有一本《失物之書》,相傳此書具備強大的力量,應該可以協助大衛返家。於是大衛開始自己的旅程,而這些角色有的成為旅伴,有的變成敵人,而有的提供了童話世界當中的現實故事。

阿奇可以把自己的瘋狂舉動留在野獸國,但大衛沒法子這麼輕鬆。

當阿奇玩夠了、肚子餓了,就直接從野獸國航行回到自己的房間;但大衛在童話世界裡,必須正視「如何保命?如何生存」之類的問題。所以,大衛其實是在「童話」當中「現實」地生活,他於是開始慢慢發現:每個傳說角色的遭遇都帶著現實當中的慾望與憂傷,每個角色口中傳誦的故事都充滿了現實當中的無奈與奸險。母親的呼喚仍然不時響起,身旁的夥伴底細不明,而前方及後方都有不友善的力量正在逐漸逼近……

如此的經歷,與其他童話故事也不盡相同。

童話故事提供了童話的價值觀,一種在現實當中幾乎無法如願以償的美好;但大衛在《失物之書》當中學習到的,是非童話的、極度現實的生活態度。他得要面對死亡的不可避免、欺瞞的無所不在,尤有甚者,因為康納利在一開始留的伏筆(關於失蹤的強納森及安娜),所以大衛不僅需要解決自己的問題,也要替讀者們解開更早之前這個失蹤案件的真相;他需要面對由自己的恐懼所滋養生成的怪物,也會目睹其他角色面對怪物時的反應──而擊倒它們,或者被對方擊倒,則會決定所有角色生活的姿態。

在《野獸國》成書前八年,有一本叫《阿羅有枝彩色筆》的童書問世。

《阿羅有枝彩色筆》原書名《Harold and the Purple Crayon》,是本由美國繪者 Crockett Johnson 繪製的童書(同一位朋友借我的,再謝一次),內容描述一個四歲小孩 Harold(『阿羅』是上誼版的中譯名)有天晚上想在月光下散步,於是自己用紫色蠟筆畫出月亮和道路,經過長長的散步與冒險之後,才上床睡覺的故事。乍看之下,這個故事同《野獸國》似乎異曲同工,但實際上,這個故事其實沒有交代阿羅從哪裡出發(畫面上除了阿羅、紫色蠟筆及蠟筆畫出的線條外,全是空白的),而最後阿羅找回自己的窗自己的房間爬上自己的床,這一切其實都是用紫色蠟筆畫出來的。

從某個角度看,《阿羅有枝彩色筆》,可能更接近《失物之書》的主題。

大衛在想像的國度裡學習面對現實的態度,自己面對不可抗拒的環境,以及由自己心中生出的麻煩;雖然身處想像的國度,但所有的危險和磨難都必須以現實的方式去面對與克服,最終的安歇場所,其實沒有任何人可以提供,一如自己畫出窗櫺床鋪的阿羅,大衛想要怎麼生活,得要自己設法規劃創造。

不過,《失物之書》並不單是上述兩本繪本的主題延伸;更重要的是:《失物之書》並不是一個單以「扭轉童話情節」為賣點的故事。

在接近結局的時候,我們將會發現,康納利解答了「為什麼童話會是如此長相?」與「在成長過程裡,童話扮演著哪種角色?」這兩個重大而嚴肅的問題──童話是一種美化與掩蓋現實當中種種心碎與痛楚的方式,在年幼時我們閱讀這樣的故事以保有純真與喜樂,但卻不應因而耽溺其中。因為在現實當中,我們必須面對無法避免的成長問題,必須從被別人保護的角色轉而站上保護別人的位置,此時童話的糖衣將會層層剝落,顯露出其中歪曲、醜惡、被長期掩蓋而但確實存在的內裡,這些成份其實是我們被原來美好結局的甜蜜所惑而一時忘卻的深刻恐懼,唯有面對它們,才能得到真正的成熟做為救贖,以及坦然面對現實當中的不完美。

是的,現實當中,並沒有什麼絕對完美的「從此幸福快樂的結局」。

生活當中有太多我們無法掌控的變故,這些變化有好有壞,有的突然得讓人措手不及,也有的明明看得出端倪卻硬是無能為力。正視它們、接納它們,因為它們的的確確是生活的一部份;逃避只會讓我們的心歪斜進入一種扭曲的輪迴當中,彷彿一個坐困遺世城堡當中的王者,自欺欺人地認為一切太平,對城外的世界早已處處異變、惡獸橫行的真相,採取一種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姑息姿態。但這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只會讓歪扭的態勢繼續擴大、蔓延,最終不可收拾。

不曾擁有失落,其實就一無所有。

《失物之書》彰顯了童話保持甜美滋味的重要意義,同時也明白地指出美好童話當中的不足。倘若我們無法瞭解、擁抱現實當中所有因慾念而起的失落以及因失落而起的心碎及惡意,那麼,我們就不曾真的擁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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