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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而言，在看電影之前，我們很難不存任何想像。

就算不論各式預告片、各種訪談報導、各版廣告及海報等等促銷造勢舉動所造成的效果，對片名的感覺、對演員的偏好、對編劇的印象、對導演的期望……等等因素，都可能在我們終於踏進戲院或者把光碟放進 player 之前，就對這部片子有了點預期的想像。有些想像能夠在看完電影後得到某種程度的滿足，有些想像在看電影的時候就知道不需要繼續幻想；前者當然沒啥問題，但後者卻可能出現令人失望透頂破口大罵及驚喜不已反覆思量兩種截然不同的結果。

我看「Heavenly Creatures」的經驗，屬於最後這一種。

以兩個少女為主角、台譯片名譯成了「夢幻天堂」，看起來像是講述少女情誼的文藝片；兩個女主角分別由比較常演配角的 Melanie Lynskey 及因某部超商業片而大紅的 Kate Winslet 飾演，拍攝於 1994 年，所以可能是大牌演員早年接的藝術片；導演是近年因「Lord Of The Rings」而揚名的 Peter Jackson，此君早年的電影常用大量紅漿汁血淋漓，這麼想來，這部電影說不定是部頭破血流鏡頭大量出現的恐怖片；爾後得知，這電影是由真實案例改編而成的，那麼，這，到底會是怎麼樣的一部片？終於我買了品質不怎麼好的三區 DVD，終於我把它從那落待看的 DVD 中挑出來，終於我把它拆封推進 DVD 播放機裡，終於我按下 play 鍵。然後。

然後，我發現這算得上是我想像中的每一種片，也不算是我想像中的每一種片。

出身優秀門第、大學校長之女 Juliet，轉學到紐西蘭的一所高中就讀，結識了當地女孩 Pauline，兩人很快地就因桀傲不馴的個性、對幻想式宮庭文學的熱愛、對藝術音樂的喜好以及曾經臥病在床一段時間的類似經驗而結為好友。而在她們渴望彼此日熾之際，卻因種種現實因素必須分離，在 Pauline 的思緒中，認為自己的母親是限制兩人的最大原因，於是她連同 Juliet，在一次野餐郊遊的機會中，執行了一個計劃……唔，青少年的謀殺事件，這題材也許已經不再新鮮，但當我看完「Heavenly Creatures」時，卻連帶想起了許多事情。

比如說，孤獨。

電影開場不久，Pauline 走進校園，看起來一臉怨懟。雖然劇中對 Pauline 與其他同學的互動著墨甚少，但從她陰沉倔強的眼神以及上課時偷偷畫畫的表現來看，雖然功課似乎還不錯，但大約不是很能打進同儕團體或搏取師長歡心的那種孩子。有幾個鏡頭帶到全班一起上體育課時，Pauline 與 Juliet 一起坐在一旁談天（應該是兩人的身體狀況不佳之故），可以想見在 Juliet 尚未出現前，這類時間 Pauline 應該都是孤獨地渡過。無論是積極或消極，總有方法與孤獨共處，但當有一個同自己興趣相符、個性相仿的對象出現時，從孤獨角落反彈出來的感情以及傾心，將燃起難以想像的熾熱溫度。

有趣的是，雖然 Juliet 與 Pauline 內在相似，但外在的現實條件卻十分不同。

Juliet 的父親是大學校長，母親是替人解決婚姻問題的顧問，兩人皆是高知識份子，舉止優雅、見多識廣，住宅獨棟大院，高尚美觀。相較於 Pauline 在合作社當經理的父親、成天忙於家事的母親，以及同許多房客同住的居住環境，Juliet 在無意間向 Pauline 昭揭了另一種生活方式。從在餐桌上 Pauline 偷偷學習 Juliet 的母親使用餐巾以及 Pauline 的旁白，都可以發現 Pauline 對 Juliet 家庭的認同。相對的，當 Juliet 到 Pauline 家做客時，Pauline 父母親的談話內容及來看房間的新房客出現等事，都能看見 Pauline 因此侷促不安、感覺彆扭。因孤獨而熾烈的友情，漸漸培育出一種不滿與叛離的氣味。

接著，變數出現。

因為肺病的關係，Juliet 住院隔離，而 Pauline 則在此時面臨房客的追求。雖說感情因距離問題而逐漸淡薄的例子俯拾皆是，但因 Pauline 父母親對此的誤會反應以及兩人互以小說角色及真實身份的大量通信，Juliet 和 Pauline 在這段時間裡的情感糾葛得更為盤根錯結，基礎更穩更深；兩人現在不僅是親密的友人，甚至成了共同編纂的宮庭小說人物現實中的再現，以及彼此愛戀幻想的投射對象。

這種牽絆，開始引起父母親們的注意。

看似平凡的人有平凡者該有的庸碌瑣事，看似高尚的人則有同高尚無關的不倫麻煩。Juliet 的父母親雖然看似模範夫妻，但在相處時卻漸漸聞得到愈來愈濃的火藥氣味；而在此時，校長父親也開始覺得兩個女孩兒間的感情不大對勁。為了預防她們發展成「不道德」的同性戀者，校長父親登門拜訪了 Pauline 的雙親，並且推薦一位心理醫師為 Pauline 診斷。

同性戀。醫生宣告結果時，導演給了個誇張的嘴型特寫。

姑且不論這兩個女生的關係是否可以用「同性戀」一詞以蔽之，我也不明白有哪些充分必要條件成立，才能符合當時所謂的「同性戀」診斷；但從所謂的「權威」嘴裡說出來的話有，殺傷力一向威力滿檔。大學校長是個權威，心理醫師更是個權威，於是兩方家長開始限制兩人見面，加上校長的婚姻狀況終於到了撞礁沉船的階段，理想化的生活不但幻滅，Pauline 和 Juliet 可能還得被迫分離，無法再見。

於是，兩個女主角開始嚐試抗爭。

同家人的冷戰態度終於讓兩方家長做出退讓，同意讓她們在分別之前同住，共度最後的美好時光；但潛逃出國之類的計劃全都遭遇現實狀況的阻撓，實際社會運作所依循的規章制度畢竟並不存在於幻想故事之中。分手的日子愈來愈近，永不分離的決心愈來愈堅定，於是 Pauline 把自己一個蘊釀已久的計劃告訴 Juliet，兩人選在一個同 Pauline 母親一起出遊的日子，將其付諸實行。

因為對當年的案例並不瞭解，因此我無法將電影與現實做出比較。

但在「Heavenly Creatures」裡，透過鏡頭的窺探，我們不但看見了兩個女孩的情誼發展，看見了她們一手構築的幻想世界，看見了對待青少年時態度的不易拿捏，看見了為人父母的無可奈何；看見了種種情緒的溫暖與殘酷，看見了幻想世界的美麗與虛無，看見了從現實世界遁逃進幻想宇宙的愉悅，也看見了從幻想國度回到現實社會時所遭遇的無力。幻想與現實的剪接，有時透露出某種無法實現的暢快，有時顯示出背道而馳的無奈；在虛實影像交錯之間，我們看著 Pauline 與 Juliet 跌跌撞撞地向結局顛扑前進。

終於，我想起了「Heavenly Creatures」這個片名。

這是 Pauline 寫在日記中、用來形容自己和 Juliet 彷若不屬於人間的用語；而 Peter Jackson 將其摘錄出來當成片名，似乎在告訴觀眾，雖然是翻拍自真實案件的電影，但這個故事想說的是不屬於人間的生物在被錯置於紅塵之中時的種種情狀。在大部份人都經歷過的青少年時期，可能都曾經擁有過不同凡俗的特質與潛力，但在成長的過程當中，我們因為種種原因選擇了成熟世故（或者其實只是老化與順服），於是再也沒有脫離的能耐。

由殘忍案件所轉向敘述的故事，如斯悲哀。

謀殺已然發生，Pauline 與 Juliet 被捕，但因年齡太小而無法執行死刑。劇末字幕告訴我們，數年後兩人先後假釋出獄，所答應的假釋條件之一是終身不得相見。相對於為了不想分離而殺人的過去，這種結果顯見牢獄生活對兩人的心態產生不小的影響。倘若當年沒有那些現實因素，倘若她們逃家成功、倘若她們粗糙的謀殺計劃沒能實行……倘若這些倘若之中有一個成立，那麼，她們的故事，該會是何種光景？在青春期之後回頭看這個故事，或許會有種倚老賣老的釋然與感慨，我們可以告訴自己，這兩個女孩的思想有多麼幼稚多麼非現實、觀點多麼偏頗多麼不正確；但也許因為骨子裡隱隱的共鳴，我一直反覆想起，所有曾經身為 Heavenly Creatures 的成年人在看過 Peter Jackson 講述的這個故事時，可能會被勾引出如何的哀愁？

畢竟，那段曾經不屬於人間的日子，已在時光渦流內漩捲向下，消失無蹤。

0302211820

浮出水平面的腦袋《•》立志要當透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