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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而言，「Army Of Darkness」這部電影有種特殊的意義。

第一回觀影經驗，是在還沒看過幾部電影的學生時代、一個環境不怎麼乾淨的二輪戲院。當時不知道台譯為「鬼玩人」的這系列電影中第一、二集內容是啥，糊里糊塗地去看了台譯為「魔誡英豪（The Evil Dead III：Army Of Darkness）」的第三集，原以為該是部古裝恐怖片，卻意外地發現是一部時空倒錯的惡搞電影。當時什麼「黑色幽默」、「諧擬」、「twist」之類名詞半個都不懂，只記得走出電影院時，心裡想的是：怎麼會有部這麼好笑的恐怖片？

過了這麼些年，我又斷斷續續地看了幾回。

所謂的「斷斷續續」，是指在有線電視台頻道轉換時無意間瞥見，於是停下手指運動盯著螢幕瞧上幾分鐘；或者是深夜獨自喝啤酒吃宵夜時，選部自個兒覺得不需要花腦筋的片子打發時間，所以選了這部片放進 Player 裡哈哈笑個幾聲……之類情況。最近這部片終於發行了三區的 DVD，加了 deleted scene 及不同的結局，為了紀念自己年少時期的觀影經驗，所以我又重看了一回。沒想到，這回仔細地全劇重看一遍，突然發現這部電影在嘻笑嘲諷間，的確偷偷地講了一點別的東西。

先來瞧瞧這部電影的劇情大概。

主角 Ash 同女友到山上小屋度假，意外拿到一本惡魔之書（惡魔之書的相關細節同本系列前兩集有關，本片中只概略帶過），於是被捲入時空亂流中，回到惡瑟王時代。亞瑟王的王國當時一面與亨利公爵交戰，一面因日漸滋長的邪惡而不安，智者認為從天而降的主角是預言裡將會拯救世界的人，於是請他去拿惡魔之書，以免此書落入魔王之手而不堪設想。主角雖然不想淌渾水，但因惡魔之書中記載了能讓自己回到現代的藥方，所以也只好答應。事與願違，主角在拿取惡魔之書的過程中出了差錯，大量死者自墓中爬起，由魔王率領群起攻城。在包括亞瑟王在內都拿不定主意該要如何的時候，Ash 登高一呼，領導人民對抗魔軍、打敗魔王、保住了惡魔之書……一個非常典型、個人英雄主義、沒多大創意的故事。

但是，導演山姆•雷米講的故事，內裡其實並不單純。

「預言裡的救世主」是許多故事愛用的題材，這個設定除了符合神話故事裡頭一直存在的宿命觀點之外，還能夠解釋：為什麼主角總是能夠化險為夷？為什麼那些個配角的運氣總是沒有這麼好？為什麼他總是能夠一呼百應？為什麼他總是似乎樣樣都行？……等等在這類電影中的「為什麼」。當然，如果主角沒有這麼些特殊之處，他極有可能無法撐到電影結束就提早掛點；但除了「宿命如此」之外，這樣子的英雄能不能有別的詮釋角度？山姆•雷米在「Army Of Darkness」裡提供了另一種可能。

1. 鏡子裡的惡魔

Ash 在受命出發尋找惡魔之書的途中，馬兒突然受到某種驚嚇。接著，我們看到主角惶急地在森林裡四下逃竄、東閃西躲，甚至被橫出的樹枝打下馬來。到底他在逃離什麼？鏡頭一直沒有告訴我們答案。直到 Ash 躲進風車磨坊，看著近晚的日光被風車扇葉斜切的各種變幻時，突然發現一個站立的身影。Ash 一躍而起，撲向那個影子，然後發現那是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經過撞擊之後碎了一地，Ash 發現每片破碎的鏡子裡都有一個小小的 Ash。

利用鏡像來描述角色的另一種心境、另一個人格，其實算不上什麼特別與眾不同的手法；但這個故事在走到這裡的時候，利用一種嘻鬧的畫面悄悄地將抽象的意念具象化──每個鏡子裡小小的主角爬出鏡面來到現實世界，同巨大的主角在磨坊裡追逐搗蛋。這個混亂的場面顯示主角正在同自身內裡紊亂的、微小的邪惡相互爭鬥，而這場外顯的內在掙扎在一個小 Ash 躍入主角口中、但似乎被主角灌入熱巧克力燙死時，暫告段落。

但自我鬥爭並未就此結束。

Ash 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肩上多了一顆眼珠，接著，另一個連體嬰般的 Ash 慢慢成型，在新生成的 Ash 與原來的 Ash 終於把身體分開之後，擔任魔王角色的 Bad Ash 正式登場──小小的壞蛋在主角的身體裡生長茁壯，然後獨立面世，魔王與救世主其實是同一個人。於是我們明白：為什麼主角會是預言裡拯救世界的英雄？因為他自己就是魔王的根源；他既然帶來的噩運，自然也得負責救贖。拯救世界的工作，其實源於主角與自己的爭鬥。

主角一槍打爛了 Bad Ash 的下半臉，然後將其分屍裝袋，簡單埋葬。

幹掉了自己身體裡不良的成份之後，Ash 似乎重獲勇氣，於是趁夜再度跨馬上路，到了惡魔之書所在的不潔之地。在陰森森的墓地裡頭，導演竊笑著安排的詭計正等在那裡。

2. 不得不唸的咒語

智者在送 Ash 上路尋書的時候，曾經告訴他，在拿書之前必須唸一句咒語；倘若不唸咒語擅拿魔書，將會導致無法避免的災噩。主角這會兒到達目的地，卻發現有三本一模一樣的書躺在祭壇之上，一時間覺得不爽得很──他一面怨怪智者只嘮叨地要自己背誦咒語、卻沒說明這三本書的問題（該隨便拿一本？拿特定的某一本？還是三本全拿？），一面無奈地把每本書都拿起來試試。第一本書飛起來攻擊主角，第二本一翻開就出現了個不知通往何處的黑洞，肯定都不是主角需要的。剩下最後一個選擇了，主角剛要伸手時，想起了該唸咒語這回事。

然後，Ash 惶恐地發現，自己記不清咒語的最後幾個字是什麼。

其實這個段落暗藏了幾個問題：倘若 Ash 在試拿前兩本書的時候，就先唸了咒語，那還會不會被攻擊？也許以人皮為封面、人血為墨水的惡魔之書，本來就不只那麼一本？也許只要唸了咒語，每本人皮書都會是正確的惡魔之書？在四下無人的場景裡，唸咒語究竟有什麼作用？Ash 四下瞧瞧，唸了一句含糊的咒語，做賊似地把書拿了起來。這回書沒有攻擊他，很好。但是。

四周的墓碑突然一支接一支沖天砲似地飛起，所有六呎之下的骷髏都伸出手來。

所以我們發現，拿了第三本書但沒唸咒語（或是唸錯咒語）所導致的，其實是一場更大的災難。不得不唸的咒語是種遊戲規則，一如生活在現實世界的我們對於時光一去不復返這事兒被動地遵從而且無能為力，既然參與了這個遊戲，就必須遵守無論有理與否的相關規則。想要含混過關的 Ash 雖然拿到了書，但卻也喚醒了亡靈，連已經被分屍的 Bad Ash 都自墓中爬起，正式成為惡魔大軍的統領。Ash 帶著書倉皇逃回亞瑟的城堡，而智者發現邪惡已然降臨世間。

3. 錯誤的時代

對於 Ash 而言，自己正處於一個錯誤的時代，而對中古世紀而言，主角也是個錯誤的存在。善惡大戰展開，Ash 利用現代的炸藥、蒸氣機等等科技，率領城堡居民對抗黑暗大軍──他所持有應用的，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技術，而他試圖終結的，則是身處錯誤時代所引起的種種問題。故事推展到這個地方，已經成了主角在面對受咀命運的時候，一方面想辦法彌補自己捅下的簍子、一方面讓自己回到正確時代所做的努力。

是的。這個預言中的英雄，其實是在一種「不得不」的狀況下被拱成傳說的。

綜觀上述幾點，我們不難發現，雖然是個典型的個人英雄主義高張故事，但從頭到尾 Ash 都是在一個倒楣的情況下與自己戰鬥──他並不想要榮柄權位，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在受了咀咒之後、為了回到原來時代裡的掙扎。獨自對抗黑暗大軍並沒有什麼崇高的道理，說白了，這整個故事的正正反反都是 Ash 一個人的問題。

當然，我並不是想把這部電影說成探討人性、內涵深具的曠世傑作。

電影裡粗糙之處其實隨處可見，故事中的漏洞也不少，我甚至不敢肯定，上頭那麼一大串自以為是的夸夸言論，都在導演編劇原來的掌握之中──畢竟，看電影是如此主觀的解讀行為。但男主角 Bruce Campell 別樹一格的誇張演出、導演山姆•雷米自成一家的趣味惡搞，讓「Army Of Darkness」成了一部特別的恐怖電影，而那些對於主角命運的巧妙安排，則在吵吵嚷嚷的影片內裡，埋進了一種不同於一般英雄故事的另類觀點。

最後，關於結局。

別忘了，Ash 在中古世紀瞎搞半天，為的就是要回到自己生活的現代。拿回惡魔之書、打敗黑暗大軍之後，智者終於如他所願地調製了能讓他重回現代的魔藥：喝下一滴，就可以沉睡百年──只要喝下五滴，Ash 就能回到現代。Ash 拿了藥、跨上馬，到了手下替自己準備好的山洞裡頭，打算把自己封在裡頭好好睡覺。當然，他並不知道，等待著自己的兩個結局都充滿了惡趣味。

唔。為免影響觀影樂趣，我想我還是頂好就此住嘴吧。

030104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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