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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球場邊筆記──關於《銃夢•死亡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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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關於《銃夢•死亡球篇》這回事。

在漫畫《銃夢》裡頭,並沒有《死亡球篇》這麼一個獨立的篇章;這裡為了行文方便,把台譯版自第三集《Fight 13 殺戮天使》始、至第四集《Fight 22 站在火炎中的男人》止的篇章以《死亡球篇》概括稱之。一來,《銃夢》漫畫原來的九集故事(不包括以分岔結局方式發展的《Last Order》)裡頭,世界觀由一開始的模糊到確立,可談的東西太多,為免胡扯亂說太過紊亂,所以把範圍限定在一個較獨立的部份討論;二來,《死亡球篇》的故事彷彿是主角凱麗在追尋及戰鬥過程裡的一個分枝,此間出現的角色與全書的其他部份較不相關,比較方便獨立討論。

以下,是站在死亡球環狀跑道賽場旁邊所寫下的一些筆記。

01. 舞臺

對於生活在廢鐵鎮的人而言有兩大娛樂,一是東區的地下鬥技,二是西區的死亡球。

在《銃夢》第四集卷末的解說裡,詳細地解釋了死亡球(Motor Ball)的比賽規則;簡而言之,這是一種結合了競速及格鬥技的高度刺激形比賽。凱麗在失去所愛的尤浩後離家出走,投身死亡球界,成了鎮民口中的死亡天使。對於凱麗而言,在死亡球的環狀賽場使出渾身解數,是一種對自己極限的挑戰、對自我能力的解放,以及對於「我是誰?」這個自故事一開始就不斷出現的疑問解答的追尋。

但對其他在環狀跑道上豁出性命的角色而言,死亡球賽道代表的,其實是一個舞臺。

與凱麗不打不相識的「破壞王」亞澤克鐵在與傑秀皇的最後一戰前曾對凱麗說了如下一席話:「……玩死亡球的人,把生命獻給舞台,為了吸引客人的眼光而使出渾身解數……但妳不一樣!妳不是死亡球選手,也不是伙伴,而是局外人!」死亡球比賽提供觀眾以無線電方式直接接收選手的視訊聽訊,因而在第四集卷未的說明中提及,電視監控器的視聽率對得分影響很大,是故選手不能只是單純地求勝,更要賣力地表演。從「暴帝」拔烈史都的球迷以被偶像砍掉雙手為榮的畫面、以及冠軍傑秀皇張貼在街巷牆面的形象海報看來,死亡球賽場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表演舞臺;而在與傑秀皇的決戰裡,笨重的鐵傑爾以身體阻擋傑秀皇的進攻,在已經爆炸起火的最後,鐵傑爾流著淚笑道:「我終於可以停止打死亡球了,不過,最後居然是跟我最崇拜的冠軍對戰……」,小小的格子裡,可以看到死亡球選手無路可退的疲倦和對偶像不變的推崇。死亡球選手們以自己的生命做賭注,想讓自己在沒有希望的廢鐵鎮民中脫穎而出,昂然挺立在聚光燈下。

賭命和嗜血的瘋狂,則替舞臺打上了眩目的光。

02. 暗盤

表面上的死亡球賽場是個暴力但光鮮的舞臺,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則是另一種風景。

依德曾經告訴凱麗,經過他的調查,死亡球的環狀跑道設施大多由工廠出資建造;在最後決戰前,則出現過工廠甲板人操縱死亡球比賽準備程序、由天空都市沙雷姆投射出探照燈光的景象;而第一聯盟的超高水準比賽,連沙雷姆都會轉播。依德認為,死亡球比賽其實是沙雷姆為了減少廢鐵鎮日益增多人口的控制手段之一。雖然乍看之下似乎言之成理,但仔細想想,一場死亡球賽就算發生暴動,能死多少人?也許依德的另一個說法是比較合理的──死亡球賽道能夠製造偶像,而人們總是崇拜偶像。

控制了生產偶像的舞臺,也就有辦法控制一部份人民的思想。

很難說依德的第一個推論是否為作者木城氏一廂情願但有點經不起反覆思索的設定,畢竟就廢鐵鎮的高犯罪率以及城鎮裡人情淡漠(在《銃夢》第一集裡,肚子被穿透的依德淌著血抱著凱麗的軀體在路上掙扎爬向電話亭、路上行人完全無視於濱死之人腳邊一路血跡的畫面,叫人不寒而慄)的情況而言,讀者們絕對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廢鐵鎮民在路邊莫名橫死的機率應該大於去看死亡球比賽。但把這種瘋狂競賽的幕後黑手指向沙雷姆的統治階層,在《銃夢》的故事裡則是絕對合理的設定。一方面滿足群眾嗜血的慾望、一方面替一無所有的他們製造偶像英雄──仔細想想,這豈非自古以來當權者慣用的技倆之一?

只是,在這種暗盤操縱裡屹立的帝王,追求的卻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冠軍頭銜。

03. 冠軍

傑秀皇。高踞死亡球各級聯盟金字塔頂端的冠軍。

死亡球的選手們常改裝自身機體以增加制勝的機會,但傑秀皇不同──在某次重大意外之後,他被《銃夢》裡最受爭議的角色鐵士代諾改造了腦袋。故事裡並未明說他拜師學藝是在被改造前還是改造後,也沒說明從出道到成為冠軍之間,傑秀皇的心境有什麼轉變。傑秀皇一出場,就已經是冠軍,獨一無二,傲視群倫;但因為腦改造之故,生命的腳步已經懸在死亡的崖邊搖搖欲墜。與其餘靠著改造機體增加得勝機率的死亡球選手不同,傑秀皇學習了關於感受時機的技巧,只要出擊的時機掌握得宜,就算是以日常生活使用的機體,一樣能發揮極大的力量。

但傑秀皇的追尋,並不只是爭霸死亡球界的冠軍頭銜。

在最後一場死亡球賽裡,傑秀皇以一敵五,在甫開場就解決掉挑戰隊的四個選手。在與凱麗進入以一對一決鬥決定勝負的狀態之前,傑秀皇高舉死亡球對凱麗說,「這是我在世上的榮耀,每個人都在互相爭奪這東西!但是,我跟妳要追求的不是這個!沒錯吧!」正如凱麗藉著死亡球賽事尋找自我,傑秀皇以高速通過環狀賽道、摧毀對手做為手段而欲追索的,也許是一種超越的境界──當傑秀皇打敗自己的老師,卻坦言自己仍認為死亡是件可怕的事時,老師告訴他,他所修習的「機關拳」最高境界便是成為不畏死的回轉器械。傑秀皇回答老師:「我不想當機械!我想當超越機械的人!」

在最後一刻,傑秀皇的確辦到了;他不僅超越了機械,甚至超越了人。

內有腦疾發作、外有凱麗猛攻的情況下,傑秀皇陷入自己的肢體殘缺溶解的幻象之中。他驚惶地自問:「什麼都沒有了……我的軀體到哪兒去了……?我所擁有的只是這些破碎的東西嗎……?把我的軀體還給我!」凱麗朝心臟的致命一擊,傑秀皇向後飛起,瞥見妹妹修蜜拉送給自己的護身符時,突然有了某種頓悟。

傑秀皇以肉身一擊打敗凱麗的畫面,昭告冠軍到達了自己的超脫。

雖然是機械的身體,但卻達到了所謂「肉體與大地統一的感覺」;傑秀皇在那個剎那超越了機械、超越了肉體,與宇宙合而為一。雖然機體肉身以然被燒灼朽敗,但傑秀皇的帝王地位,卻燃成了一種永恆。依德流著淚舉杯道,「向可成為神的男人乾杯」,該是帝王最後超脫時的最佳註腳。

不過,傑秀皇在由人而神的過程裡,其實接受了某種觸媒。

04. 感情

握住修蜜拉製作的護身符時,傑秀皇瞬間頓悟。

傑秀皇幾次濱臨腦死,靠的都是妹妹修蜜拉呼喚他的腦波,家庭及親情的牽絆,可以說是維繫傑秀皇生命的重要繫索。在他的老師眼裡,修蜜拉正是傑秀皇無法超越的關鍵──機械是不需要感情的,感情只會使想成為機械的人迷惑。諷刺的是,與老師的說法完全相反的,對於傑秀皇最終的超脫而言,修蜜拉的存在才是最有力的支持。在決戰前夕,依德在傑秀皇的腦中植入無線電接收器,如果傑秀皇在場上陷入昏迷,修蜜拉可以馬上以發出增幅過的腦波刺激,讓傑秀皇恢復意識。

但在上場前,傑秀皇收下修蜜拉的護符,然後用藥迷昏了她。

「修蜜拉關係到你的生命安危呀!」依德對於傑秀皇自殺似的行逕提出不解的抗議,傑秀皇解釋:「我以前都是為自己而戰,只有最後這一戰是為她而戰……悽慘的戰鬥不適合她看。」這種忘卻自身安危、獨立於生死之外的態度,反而成了蘊釀超脫的關鍵,傑秀皇獨自上場的背影,預告了勝利,也預告了將超脫物外的絕對與孤獨。

如果說修蜜拉與傑秀皇的兄妹親情是某種純粹,那麼依德之於凱麗的感情,就相對地複雜了許多。

在凱麗自願成為賞金獵人時,依德就已經面臨了一次感情的危機,幸而那時他生氣地把替凱麗買來的淑女裝扮扔下河之後,就冷靜了下來;而在失去尤浩之後,凱麗出走,依德把診所無限期停業,出門尋找凱麗,進而帶出了《死亡球篇》的精采故事。依德對凱麗的感情,既像父親、又像情人;帶著關愛的溫暖諒解,也帶著自私的獨占色彩。

也許,依德是個不知所措的皮格梅利恩?

希臘神話中的雕刻家皮格梅利恩有感於世上沒有完美的女人,於是自己動手雕刻了一個,但卻情不自禁地愛上自己創作的雕像,最後因為真情感動眾神,眾神於是賦予雕像生命,給皮格梅利恩一個快樂的結局。但倘若雕像成為真人之後,皮格梅利恩發現這女人與自己的想像天差地遠時,該要如何是好?訓練她,真的把她改造成自己希冀的完美模樣?還是順著她的天性,只是在一旁守護?依德對於凱麗甘苦交雜的感情滋味,或許是世間所有情感的通用基調。

05. 小結

《死亡球篇》可說是《銃夢》故事主人翁凱麗成長階段的一個終結。與傑秀皇對戰之後,凱麗回到原來的住處附近,在酒吧裡駐唱,為賞金獵人們傳授格鬥技藝,儼然成為一個地方性的偶像;而於此同時,依德為了把凱麗原來使用、但因加入死亡球界時移除而被經紀人賣掉的狂戰士軀體,找上了同樣來自沙雷姆的鐵士代諾博士。依德和凱麗都不知道,凱麗有歡笑、有痛苦、有青澀戀情、有成長學習的時代已經接近尾聲,沉重的、對「業」的探究,沙雷姆的祕密,正邪難辨的對手,以及已然不得不正視的、對「自我」為何的疑問,已經悄悄地在他們的人生旅途上等待。

為了寫這篇筆記,重新仔細地讀了《銃夢》。撇開翻譯的不通順、校稿不慎的漏字、專有名詞的謬誤以及木城氏偶爾出現的前後矛盾設定,《銃夢》還是一個值得肯定的故事。隨著凱麗的眼睛,以廢鐵鎮、沙雷姆為背景的舞臺上演出了精采的人性和糾纏的命運。

閤上書頁,凱麗的旅程還沒結束。

而槍銃荒蕪但美麗的夢境,依然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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銃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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