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級控制•＋ ○ －

因為某種錯誤的認知，以為扉頁下藏著一個充滿異國風情的魔幻世界。

錯。序言之後的第一部起始，蘿拉•查斯開著車子以一種「從容得就像行人跨出人行道」的姿態，衝出一道整修中的橋梁（自殺？謀殺？或是單純的意外？）。蘿拉的姊姊、書中的第一人稱主角「我」，心口不一地面對著前來報訊的警方（她在隱瞞什麼？她為什麼要隱瞞？她自言自語裡飄忽掠過的那些人名是誰？）。疑團一個個地冒出來，還沒能升到真相大白的水面；我安心地等待著，認為延宕能夠增加戲劇張力及氣泡終於浮出與空氣接觸剎那「啵」一聲輕響的快感。一則避重就輕，完全沒觸及現象表層內裡的新聞報導穿插進來；下一頁，《盲眼刺客》的序章突然展開。

咦？我眨眨眼，發現自己突然被丟進另外一對男女的世界。

《盲眼刺客》一書由兩條主線穿插構成，卻不止包含了兩個故事。主線一，以主角「我」的回憶筆記為主，由自己和妹妹蘿拉為核心，將丈夫、情人、小姨子、父親、父親的情婦、女管家等等角色團團捲入，在她心目中的閱讀者面前，把這段家族歷史剝剖審視。主線二則是一本以蘿拉的名義出版的小說《盲眼刺客》，小說裡男主角是個被政府通緝的異議份子，女主角是個上流社會少婦，在兩人的生活及幽會時節，異議份子對上流少婦敘述著幾個他構思的故事，最主要的一則故事，談到了辛克龍星球上薩基諾姆城內的盲眼刺客。所以，《盲眼刺客》這個書名，也是書中一本小說的名字，而且還是後者裡某個故事的角色？

如何眼盲？如何行刺？

薩基諾姆城中的手工藝成就遠近馳名，尤其是編織：布料、輕紗，以及地毯。他們的地毯柔軟精美，踩在其上的人會認為自己彷若踏上了由繁花及流水所交織的空氣。這種精細的手工只有童奴能夠勝任，而且因為極耗眼力，所以織毯的童奴到了八、九歲就會失明。他們地毯的價值以織瞎了幾個童奴為準議價，而這些失明的童奴會被賣入妓院，成為高價的童妓，如果讓他們的手指在身上撫過，會產生花朵盛開或者流水潺潺之感。同時，盲眼的童奴們也常是開鎖的高手，他們只要逃出妓院，就會成為在暗巷中割喉的盜賊，或者，成為索費高昂的盲眼刺客。

唔唔，有趣的設定。

我一面追索著小說裡另一本小說中主角敘述的故事情節，一面品味著這對由異議份子加上流少婦這種一點都不希奇組合所構成的角色，相互之間的情感往來以及與環境產生的拉鋸力道。慢慢地，最外層的故事中，第一人稱的主角「我」所寫下的回憶筆記，也開始產生某種化學反應，慢慢地，小說裡的角色和小說裡另一本小說的角色與小說裡另一本小說中角色所講的故事內容，開始產生了呼應對照的脈絡，在一層層如同心球體般套疊包覆的文字殼子之間，其實有著細微隱晦、但確實存在的聯繫，像臍帶般地吸收著外層的養份。

虛實之間的交相指證，居然生出了類似推理情節的縝密環扣。

對於家族情史一類內容大多看過就忘的我，剛開始自然緊緊抓著第二條主線裡的故事前進；但在閱讀中途，層疊故事之間的相互指涉，讓我開始好奇了起來。「我」和蘿拉，到底誰是書中書《盲眼刺客》裡的那個上流少婦「她」？異議份子「他」對「她」訴說的辛克龍星球傳奇裡，盲眼刺客與被割去舌頭的祭品少女，各自又是現實故事裡哪個角色的投射？薩基諾姆城紊亂的政治與宗教體制，與我們現世之中有何不同？「他」向「她」描述的其它故事裡，藏著什麼樣的心理字謎？終於，「他」寫下了辛克龍星球的戰史，卻捨去了盲眼刺客與獻祭少女的角色，因為「他」想要避免什麼？

終於，兩條主線的故事都接近終結；我突然想起，為啥這書要叫《盲眼刺客》？

也許，那個盲眼刺客的角色，代表的是異議份子自己？「他」投身抗爭事業，但在逃避政府追捕的同時，似乎也沒法子得到太多同志的幫助，一如「他」口中那名拯救獻祭少女的盲眼刺客。那麼，獻祭少女是上流少婦的分身嗎？「她」與獻祭少女之間有多少重疊？書中書《盲眼刺客》裡著墨不多，但再往外一層，第一人稱「我」的境遇，又似乎能夠替「她」及獻祭少女完成註解。又或者盲眼刺客指的是上流少婦？「她」彷彿盲目地朝著某個自以為是的方向前進追尋，眼不能明反倒是暗中活動的優點以及無畏勇氣的來源；那麼，異議份子其實只是個獻祭少女？「他」身不由己地獻身給某個理念，但心裡想的真相，卻有口而不能言。

又或者調大瞳孔的光圈來看，這所有故事裡的主要角色，其實都是盲眼的刺客？

無論是「我」，是蘿拉，是異議份子，是上流少婦，還是盲眼刺客和獻祭少女，都因某種特質而被選為犧牲，無法看到眼前的實相，無法說出心裡真正的渴望。如同「他」所說的另一個關於外星人附體類三流小說情節的故事一般，維持著表象，就沒人會在意一個本來就被認為古怪的傢伙內裡變成什麼模樣。再有甚者，「盲眼刺客」指的也許是「我」心目中的那個閱讀者、那個找到這本筆記的人──無論她是女管家的女兒還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外孫女，她們多年來揮舞著關愛及憎恨的利刃，但始終沒能窺見這段歷史的真相；在眼盲之後，行刺之前，需要思索的事情還有許多許多。

盲眼刺客的橋段終於被說書的「他」所捨棄。

但在完成閱讀之後，我聽見了獻祭少女的話語。

0203141527

在荊軻刺秦之前《•》多主題變奏曲──關於《陌生語言的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