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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著回憶的紀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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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照相。或者該說,我不喜歡在照片裡軋上一角。

討厭進入任何快門一霎之間所捕捉住的光影構圖之內,這脾性由對拍照留念這事態度自半推半就而可有可無、自可有可無而能避則避、自能避則避而一見到鏡頭就反射性地閃躲到透鏡的視界之外,一路下來愈見偏激古怪。想追本溯源探究自個兒為何如此彆扭,卻發現所有想得到的藉口都似是而非,多則多矣,但其中沒什麼能夠自服服人的因由。還好,不照相就不照相,生活還是可以照過。

一直到那年赴美遊學,我才發現不妙。

初次到達操著不同語言的異地總覺得事事奇妙,雖然這些人同咱們不盡相同的長相早在各式影音文化流通裡司空見慣,但身處異鄉時所呼吸的空氣味道、看見的市井面容、行走的街弄巷道,無一不透著親身經歷才能感受到的特殊觸感。我寫著筆記、畫著速寫,但當自己獨個兒坐在被燒燬的長堤一端遠眺城市時,突然覺得,眼前這副景象真值得拍張照留下來。

說的是呢。我討厭被拍照,不代表得矯枉過正地連相機都不碰吧?

於是我秉持著亡羊補牢的心態盡可能地蒐集所有能夠註記當時行程的物品:當地城市的免費報紙、餐館發送的折價傳單、學校附近比例尺亂七八糟的地圖、市區電車的半月票、費率不一的電話預付卡、筆跡潦草的作業簿、中國城商家的收據、故意向旅館櫃檯掛失的卡片鑰匙……雖然我沒有照片,但這些零碎的什物,仍然可以讓我在多年之後拼湊出當時走過的生命軌跡。除此之外,每到一家商店,我就到旋轉鐵架上翻找紀念明信片;收集這些,只是希望有天我回頭張望時,有些助力可以讓記憶的片段恢復一些彩度。

是的。我知道記憶的顏色在時間的流中會褪得多快。

這種褪色的速度在最近看的一部電影裡成了一種驚人的橋段。在這部直譯叫「紀念品」或者「喚起記憶之物」、片商雖不中亦不算太遠地台譯為「記憶拼圖」的片子裡,主角因為遭逄意外,以致於無法建立新的記憶;雖然他依然保有出事之前的所有回憶,但出事後的一切卻每隔幾分鐘就會忘得一乾二淨,像是錄在一捲每隔幾分鐘就自動消磁一回的帶子裡。他說他腦中記憶體儲存的資料裡,最後的清楚印象是自己遇襲倒地時,映入眼中那張妻子死去的面容,而在這段影像之後,一切記憶都在發生後的幾分鐘裡永遠消失。我有這種毛病;主角說。我知道,這一套你每次見面就會對我重說一遍;配角回答。

這種情況下其實還是能夠生活的──但是想要探案緝兇,就有點頭大了。

所以,主角想盡辦法在每段記憶還沒被消磁之前把事情記錄下來。他隨身攜帶拍立得相機,拍下相片,註明照片裡的人在自己的偵探旅程裡扮演什麼角色、誰可以信賴、誰滿口謊言。當然,這部份必須經過一些自我訓練,得學會辨識自己的筆跡、避免被他人誤導、信任自己所有的記錄──因為唯有如此,主角才能與自己已然忘懷的、幾分鐘之前才發生過的曾經搭上線,找到自個兒在追尋道路上留下的足跡,然後繼續向前尋尋覓覓。倘若他找到了更重要的、與兇手相關的線索,他就用更極端的方式記錄──把這些線索刺在自己身上、手上、腿上;雖不至於「刻骨銘心」,不過在某個層面上說來,這的確已然接近「永誌不忘」。

為免影響觀影樂趣,咱們把焦點從劇情上頭挪開。

討厭拍照的諸多可理解或不可理解的原因裡,有一項是我壓根兒不信任照片裡的那個人。我不相信那個人會是那個時段內的自己,我不相信快門在幾個毫秒間的輕輕一眨,就把某種能夠代表「我」的影像囚入一張平面。我看著螢幕裡頭的主角不斷地翻找著寫著自己註記的拍立得照片,好把自己不斷失憶的腦筋拉回目前的情境接續自己的人生,突然想到,這些照片裡沒有一張有他自己。所有的拍立得、所有的刺青,和我在旅程中張羅的明信片及大小雜物具有相等的意義,它們是種接著劑,將主角和我的視線黏貼在當初的那個剎那。那麼,我想到,倘若主角看到一張別人替他拍的拍立得,他是否會同我一樣懷疑?

我們會相信從別人眼中看見的自己?或者乾脆地推翻它,維持一種近乎剛愎的姿態?

其實,這部應用這個奇妙設定的電影,不免出現幾個矛盾和缺漏,讓人一回想理清脈絡時覺得有點黏牙不好自圓其說。但若是撇開這些難以掩瑜的小瑕疵不談,導演極其漂亮的剪輯、穿插、跳躍敘事,還是成功地混亂了觀影者如我之輩的記性和回憶。人腦這個黑盒子能夠儲存多少記憶?這些回憶裡有多少可以信任多少可能是即興胡掰?不靠任何用以黏著回憶的外加物品,我們對自己的記憶能否百分之百地信賴?我的一部份大腦努力地生產這類疑問,另一部份則一面拉著導演拋出的一點點線頭跟著劇情行走,一面頻頻回首如同主角一般極力想望清在身後的來時路上,自己曾經有過什麼遭遇做了什麼決定。主角檢視著自己的刺青,梭巡著一整疊的拍立得,而我忍住拿起遙控器或者抓張紙頭寫筆記的念頭,專注地在主角所經歷的片段中感受,那些閃電般照亮天際卻瞬息即逝的情節。

影片終了,記憶卻仍舊中斷。

我們在一個莫名的時空醒來,主角停下車看著自己的筆記,而我將自己抽離螢幕內以自成一格方式旁若無人流動的世界。他用他的法則定律收集紀念物來固著自己的回憶,最後說出了一個奇異的故事給我聽。我按下遙控器讓機器把碟片吐出來,將之收入自己那列收藏之中。這個故事現在安安靜靜地與其它故事排在一起,成為我參與過的螢幕內裡起伏跌宕人生之一,我回憶裡的一個有趣片段。唔。

關於固著回憶的紀念物,我也有自己的蒐集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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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矩陣?還是自己?《》預言報告裡的相對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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