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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說來您並沒有丟掉這個。「我撿」這回事倒是真的。
呃,對不起,這開場實在沒頭沒腦。不過我在這兒沒法子練習會話及寫作技巧,加上這些年來同我做伴的只有排球先生,同他對話實在沒能增加我多少咬文嚼字的能力。我們從頭來說這件「您丟我撿」的事兒。
先是空難。這部份其實甭提了。
如果您的記性兒不錯,可能對大約在四年多之前,您曾經委託一家快遞公司替您送一個國際包裹這回事兒有印象。當時這家快遞公司以專機運送這個包裹時在海上出了事,不知怎的墜機了。那架墜毀在太平洋中某個點的客機上有一批國際快遞,其中包括您的包裹;有五個人,除了四個機上人員之外,還有我。嗯。那個時候我在這家快遞公司當小主管,因為時間看得緊所以績效滿點,在佳節大餐當前的時候被臨時找來監督這批郵件。
我吻別女友,坐上飛機。然後,唔,您知道的。
天有不測風雲,是吧。墜機之後我是唯一生還者,漂到了一個小小的島上。島上物資有限而且沒有人煙,我得想法子自力救濟。有些和我同樣倒楣的包裹和我同樣幸運地漂到這個島,我想了想,做了一件我從來不會這麼做的事。
我拆開這些包裹,打算瞧瞧裡頭有沒有東西可以讓我在荒島求生時使用。
沒錯,我就這樣發現排球先生,並且同他成了好朋友──畢竟在這個鬼地方沒別人同我聊天,排球先生雖然木訥寡言,但想找人說點什麼的時候,除了他我還能找誰呢?我拆開了大部份的包裹,除了您交寄的這一個。不知道什麼原因,您在包裹上畫了一對翅膀,中央繞了幾圈光芒。我看著這對翅膀,突然覺得這是我必要的信仰;如果我在還能呼吸的時候重回周遭擠滿了人的所謂文明社會,我會將這個包裹原封不動地交到您的手上。
這就是「您丟我撿」這回事。
就像我一開始說的,您並不想將這個包裹丟棄,但您無法想像,就撿到包裹的我而言,這個畫著雙翼和光芒的郵件有多麼意義非凡。您是個醫師嗎?但這個標誌雖然具備翅膀和光環,卻少了中央象徵醫學的蛇杖;您從事神學相關工作嗎?我的神學常識太粗淺,不知道有沒有這麼一個只有羽翼而沒有身體的天使;或者,您是個藝術家,羽翼是您創作的主題?或者,您是個望族之後,雙翼圖案是您的家族紋章?各種假設在我的腦袋裡轉;在這個島上,我將對話的責任交給排球先生,將思念的標的設定為我深愛的女友,而信仰的部份呢?就寄託在您的包裹上。
在我無法繼續信仰「時間」的這些時日。
在島上生活,分秒必爭變得不再必要。我學會觀察潮汐變化、雲層的堆積,以及利用射入棲身洞穴的陽光角度計算日期和季節;但時間不再是我需要苦苦追趕的目標,而是將自身置入大自然呼息的技巧。日出日落,我開始明白一些事情;關於我一直沒時間與之討論婚期的女友、關於我對於時間掌控錙銖必較的生活方式、關於全然的孤獨,以及全然的放逐。我知道自己現在站在時間的洪流之外,它將會一點一點地沖走我遺留在文明社會裡的一切;我的生存記錄,以及我在別人心裡的位置。而這一切我只能旁觀,無能為力。
也許,我的死亡是我唯一可以自己作主的事。
呵,當然,我沒能死成;否則怎麼還能在這兒喃喃自語呢?自殺的過程不提了,倒是沒死成這回事提醒我,我信仰的、您畫的這對翅膀想要告訴我一些事──也許我還有機會把這個包裹送到您的手上。您或許相信天堂有全能的造物主在含笑守候,而我的天堂就是將這個包裹交給您。這個可能性是大是小其實毋需考慮,重要的是我如此相信著。並且等待著。直到。
直到這天我在海邊撿到了一片可以做成風帆的浪型塑鋼板。
出發去實踐信仰的時候到了,我想。我砍樹幹搓樹皮,打算帶著排球先生一道出海,向一千五百多個日子不見的人類社會航行。我不知道您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生是死、是黑是白,我不知道我的手製小木筏可以在海上支持多久,我不知道我能越過幾個浪頭。我只是相信,而且希望自己能找到天堂。然後,我要把這個包裹親手交給您,向您道謝。
嗯,您知道的。謝謝您關於您丟我撿。
0101291633
我在卡薩布蘭加看著妳,丫頭《•》我的細胞。我的監牢;我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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