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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我們生活在一齣歌舞劇裡。胡扯;我最討厭歌舞劇了。
討厭歌舞劇的理由很簡單:歌舞劇非常不真實,虛偽到極點。哪有人可以沒事就隨興唱首歌,在街上像隻猴兒似地跳舞,還能引得整街的人一塊兒手舞足蹈?用腳底板想都知道這玩意兒不切實際。我所知道的現實生活就是上完夜班後早點上床休息,睡到下午起床,然後打理打理自己,到那個車床工廠外頭去等她下班─雖然她從來沒有答應過讓我送她回家,但是我還是天天去等。沒法子,我是個不知怎麼浪漫的粗人,我表示心意的方式就是這個樣子。
說到她,又讓我想起歌舞劇來了。嗯,她很喜歡歌舞劇。
記得有一次我在工廠外等她下班,她照例不讓我送她;但奇怪的是,她那天不像平時那樣騎著腳踏車,而是順著鐵道一步一步地走。我覺得她的腳步不怎麼穩,於是陪著她走上鐵橋。她突然問我喜不喜歡歌舞劇,我這人完全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性子,當然就老實告訴她,我覺得歌舞劇很不實際,我一點都不欣賞。她就是在那個時候告訴我,我們都生活在一齣歌舞劇裡這回事的。
怎麼可能呢?我問她;我們怎麼可能生活在一齣歌舞劇裡呢?
你聽;她說,工廠裡那些機器的推擠裂軋、火車行駛時的轟然跌宕,這些都是絕好的節奏、極佳的音樂。只要我輕輕閉起眼睛,我就是一個舞者;就算在現實生活裡我只能在漆黑的後台獨自漫舞,但在我的腦海裡,我已經成為那個螢幕中心在目光聚焦處發亮的新星。她講的這一堆我似懂非懂;在現實生活裡,她真的參加了一齣歌舞劇的表演,就快要上檔了,怎麼會「只能在漆黑的後台獨自漫舞」呢?火車轟隆隆地從我們身邊掠過,老實說,我實在聽不出來這聲音哪裡像音樂?我看著她獨自搖搖晃晃走遠的嬌小背影,覺得她似乎活在一個沒有別人可以介入的世界。
過了幾天,她居然被逮捕了。罪名是殺害了她的房東,還搶走了房東的財物。
這絕對是不可能的。我和她的好友坐在旁聽席上,聽著對方律師滔滔不絕地編派她的罪狀,張口結舌。一直到後來我才明白,那筆所謂房東被搶的錢,其實是她省吃儉用了好多年,為了讓她的獨子動手術所以一點一點攢下的薪水。因為她有先天性的遺傳眼疾,其實已經接近失明邊緣;為了不讓她的小孩遭遇到失去光明的痛苦,所以她不顧自己眼睛的狀況,想盡辦法加班存錢,沒想到卻因為某些她不願明講的原因,搞出這麼嚴重的事情。
我到監獄裡去探監。隔著玻璃告訴她,我愛她。這是我所能想到,最溫柔的一句話。
在玻璃的另一端,她終於克制不住地哭泣了。一時間,我所想到的,不是如同兒戲一般武斷、一面倒、不真實的法庭審判;也不是如同咀咒一般天生註定、無法違逆的疾病。當時我腦中的第一個念頭,是她獨自在等待判決時安靜的單人囚室裡,沒有一點聲音,她該如何在腦海裡,上演屬於自己的歌舞劇呢?我告訴她,我會送她的兒子去動眼睛手術。
然後,我會來陪她走最後一程。
當套索鎖住她頸子的那一剎那,我才猛然地醒覺:那場亂七八糟的審判、這種莫名其妙的病症,那些險惡陰狠、傷人以利己的念頭,以及這個全然相信、全然純靜的女子,居然全被塞在我身邊的這個場景裡,這想來比歌舞劇更加不切實際。正在我心慌意亂、滿腦子胡思亂想的時候,她的好友拿著她孩子手術後已然不需要的厚重眼鏡,衝到她的身邊,將眼鏡塞到她的手裡。然後。
然後,她居然開口唱起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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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塊方塊轉呀轉《•》在黑暗的城市裡我們頂好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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