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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過得好嗎？

匆匆一年又要過了。忘記在哪兒讀過：年紀輕時，時間過得很慢，成天盼呀盼的，得要好久才輪到過年；年紀大了，時間過得就快了，轉眼一忽兒又是過年。老實說，這幾年還真有點兒這種感覺：才習慣在讀畢的書頁末尾簽下 2004 年的日期沒多久，居然 2005 年就要來了。

這些年頭，有些沒變，有些變了：每一年的最後一夜我幾乎都選擇獨個兒一人度過，這是沒變的；但獨自一人喝的酒從約翰走路改成了麥卡倫，這是變了的；咖啡是每日的必喝飲料，這是沒變的；但煮咖啡的工具從濾泡漏斗到虹吸壼再添購義式咖啡機，這是變了的。有些時候會發現世界轉得真快，前幾年還沒有的東西像 DVD 這幾年一點一點地塞滿了我的櫃子；有些時候卻會在某些特別的情況下，重新發覺，當年原來錯過了某些美好。

比如說：張雨生。

嗯。我知道妳很早就同我提及，張雨生是個應當注意的創作人；但我也得承認（帶著一種認錯的神情），我一直沒有把妳的這個意見當真看待。

當然，以我的年紀而言，一定在很「適當」的時刻，聽過他的「我的未來不是夢」。很可惜的是，我對他的印象，也只停留在「我的未來不是夢」、「想念我」，或者是「七匹狼」原聲帶裡的「如果你冷」等商業歌曲。在這些曲子裡，張雨生的高音被技巧地強調，塑造出充滿希望、輕快、陽光的形象──而這個模樣，一如他在「七匹狼」裡扮演的角色「小寶」，居然成了我長久以來認識的、關於張雨生的全部。

直至前陣子，我把妳送我的「口是心非」放進 CD Player。

「口是心非」專輯在 1997 年面世。當年的我，因為某些原因，正在瘋狂地閱讀、瘋狂地看電影、瘋狂地聽唱片──絕大部份是經典級的搖滾樂。張雨生發生車禍、去世之前沒多久才發行的這張專輯，並沒有引起我多大的興趣；是的，我以為這又是一張賣弄高音的商業唱片而已。

但從第一首歌「如果你要離開我」從音箱裡流洩出來時，我突然發現自己的印象全然錯誤。接著的主打歌「口是心非」，更直接擊打到了耳膜根柢的聽骨、形成令人顫慄的感動電流竄向腦髓。

等到唱盤轉到了「玫瑰的名字」，又是一個驚喜：前兩段及副歌的用詞很明顯地來自聖修柏理名作《小王子》，這書家喻戶曉，寫詞時引用倒還不算太特別；但用以做為曲式中情緒轉折、飆出張雨生拿手高音的第三段歌詞，用的典故居然出自安博托•艾可的第一本小說《玫瑰的名字》，這就真的令人吃驚了。當弦樂層層疊疊地將一匝一匝的心情堆積到一個幾乎無法喘息的高度時，張雨生不可思議的高音吼了出來：

名字背過又忘記，符號充滿了神祕； 原在夢裡，忽而又中世紀； 我像聖堂下為妳禁欲的僧侶……

接著像爆出全身力量的聲線一轉，回到以《小王子》為本的副歌：

只要能夠陪著妳我都願意，我就是妳忠實的園丁； 只要能夠想著妳我就歡喜， 即使妳寧可自由自在呼吸那一窗星星……

文本意象的接合、旋律配器的渲染，「玫瑰的名字」帶給我的衝擊，實不下於當年那些經典樂曲撞進我腦裡的感動；而接下來一首「河」，則有著極其平順柔美的開始：

當妳平躺下來，我便成了河，圍繞妳的頸間，在妳唇邊乾涸； 竊想妳的眼神，我戀戀不捨，聚成一泓泉水，深邃清澈……

如情詩似的溫柔，一路行進；中段之後，間奏開始慢慢地升高了熱度，人聲再度加入的時候，也就無法再平靜如斯。不過在唱到最後一段，心情漸緩，張雨生唱道：

魔咒緩緩退盡，妳笑得厲害，天曾缺掉的角，無非此等神采； 我將殘翼放下，從河中走來，妳正頷首告知，這裡有愛……

在唱末句「這裡有愛」時，張雨生先在結尾時拉升了八度，重覆時又忍不住再衝高八度的高音，人聲連爬十六度之後，樂手們也不甘勢弱地開始了吉他競技；如此特殊的抒情歌曲編排，牽動出來的感情，完全不像從頭到尾軟綿綿的那款商業情歌那麼虛弱。

說了這些，好像我還是只注意到了張雨生的高音似的。其實，「口是心非」這首不算特別高（當然，這是相對於張雨生的音域而言）的曲子，會讓我想起更多過往的種種，關於回憶裡某些心口不一的時刻、不確定是否應該放手卻已經不得不倉皇決定的場景。而在這個新年舊月交錯的時點，回頭審視，竟覺得一切是非對錯都沒了長相，說不上因由。

我把唱片倒回第二首歌，聽張雨生唱著：

於是愛恨交錯人消瘦，怕只怕，這些苦，沒來由； 於是悲歡起落人靜默，等一等，這些傷，會自由……

時序剛進入新的一年，我就著今年的第一杯麥卡倫和張雨生的聲音寫信。除了謝謝妳送我的這張專輯，讓我幸運地遇見過去沒能把握的感動，也想問問妳，當我們終於學會不再口是心非的現在，我是否有幸請妳到家裡小坐、喝杯用新買義式咖啡機做的卡布其諾？

喔，對了。請順便把張雨生其他的創作專輯帶來，好嗎？

祝

心怡

正舉著手指發誓絕不是為了借唱片才請妳喝咖啡的 W　200501010101

20040904《•》20051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