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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得好嗎?
在這個年關將近的時節,計劃之外地請假來到醫院看顧住院的家人,一方面有種莫名其妙偷得清閒的怪異感觸,一方面隱隱有著辦公室中待辦事項郵件一封一封經由內部網路灌注到電腦之中、從電子信箱裡滿溢到桌面上頭的幻象。
帶了 notebook 和一本半(一本完全沒讀、一本已讀了一半)的書,打算在陪病的時候打發時間,沒想到得要插手幫忙的事兒比想像中多了許多(雖然我從不認為當護士會是件輕鬆的活計),胡弄了一夜一天,一本《地海奇風》加半本《101 個有趣的哲學問題》是斷斷續續地讀完了,但notebook 還是端端正正地擺放在背包之中,連 power 鍵都沒去碰過。
醫院裡的夜雖然安靜,但卻不怎麼平靜。有三張床位的病房裡,一共有六個人在病房的陰暗中呼息;躺在病床上的三個人一聲響亮的咳嗽、壓抑的呻吟,或者需要幫助的輕聲呼喚,都會讓睡在沙發上的其他三個人一骨碌翻起身來檢視。
凌晨三點多,同病房剛因車禍而折了腿住院的小朋友,持續地、執拗地呻吟了起來。本來睡得就不熟的其餘兩個病人,以及受僱看顧一位九十多歲老奶奶的看護、小朋友自個兒看起來疲憊不堪的父親,還有再過幾個小時就得回到公司奮戰的我,一個接著一個醒了過來。十歲年紀、半大不小的孩子,到底為了什麼忍受不住而哭哭啼啼?發燒了熱得難受?還是傷處有什麼不對勁正蠻橫地發痛?小朋友的父親又哄又問,小孩兒才委屈到底地回答,因為頭髮好癢。
這下子除了不知道清不清醒的老奶奶之外,其餘四人都不大高興:腿骨折了,手可是一點事兒都沒有,不會自個兒抓抓嗎?難不成要在半夜三更央父親抱著自個兒那隻上了石膏的腿進浴室洗頭?這分明是藉病耍賴,沒半點體諒別人的心思。小朋友又哭又鬧,卻沒法子讓大家夥兒生出半點同情心。最後他的父親端過白天沒喝完的半杯奶茶,拿來掌上型電動玩具;說也奇怪,這孩子理應癢到骨子裡的頭髮立刻不癢了,理應無法動作的手臂也靈活了,只見他一把抓過遊樂器,理所當然地玩了起來。
動亂經過,非病人的幾位又回到自個兒的臨時睡榻上頭,但經他這麼一鬧(加上理由太過荒謬讓我無名火起),我反倒沒了什麼睡意。覷了幾眼重新入睡的家人,我套上毛衣,到走道上去踅了幾圈,站在長廊上頭望了會兒漆黑的夜與蒙上一層非現實感的街道發愣。看著窗戶玻璃上頭同暗黃街燈重疊在一起的自己,我突然想聽聽史蒂芬•米格斯。
然後我想起,前陣子自個兒貪圖方便,把好些 CD 轉成 mp3 碼存在自個兒的 notebook 裡頭,印象裡,應該有幾張是米格斯的專輯。
我靜靜地踅回病房,從背包裡掏出 notebook 和耳機;果然沒錯,我的硬碟裡,找得到米格斯一張叫「迎風」的專輯。
專輯裡的第一首曲子叫「日昇之前」,樂器獨奏自 notebook 渾沌的黑盒子裡破曉,剎時間經過耳機,在擊到我的耳膜時擴散出一種神祕。
一直以來,米格斯擅於利用各式各樣的民俗樂器合奏錯置,來營造他音樂的深沉背景,甚或將這些古老的樂器改頭換面,用它們自己特殊的聲線,來訴說米格斯腦海中的故事。他這回找到一種亞美尼亞的雙簧樂器,我找不到這種樂器的中譯名稱,只記得在唱片的內頁裡讀過,這種音譯叫「嘟嘟客」的傳統樂器,音域低沉,只用於單音伴奏。但米格斯除了發明出音域較廣、適合主奏或獨奏的嘟嘟客之外,也替傳統的低音嘟嘟客譜寫了適合其音域的曲子──這首「日昇之前」裡的沉鬱優雅,就是低音嘟嘟客獨自吟詠發聲的。
我斜倚在病房裡的椅墊上,瞇著眼睛望著依舊帶著濃稠黑暗的窗外;坦尚尼亞的樂器「卡林巴(這也是找不到中譯名的音譯)」、迦納的鼓「噹噹(又是音譯)」,日本的尺八、三弦吉他和米格斯自個兒設計的十四弦吉他……在一首接著一首曲子裡,漸次加入唱和的各種樂器一面展示著絕對特別的音色,一面交織成一幅夢幻的畫。
黎明的序幕在米格斯的音樂裡緩緩升起,彷彿正要公開某種未經昭告的神奇。
我忽然想起,應該趁這個時候寫封信給妳,告訴妳一些在這個病房裡的種種,以及在黑暗裡聆聽旭日東昇的經驗。
然後,也許在現在這首曲子結束之後,我頂好再閤一會兒眼。
祝
心怡
忽然發現現在這首曲子叫「東方公主」的 W 0301300330
20030102《•》2003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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