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級控制•+
○
-
S:
過得好嗎?
記得前陣子回南部去,正好趕上一個老同學的婚禮。開闊的露天座位(不過不是路邊那種辦桌喜酒),熱絡的老友敘舊,還有……卡拉 OK。
是的,卡拉 OK。就是有個小小舞台,杵著台小電視旁邊插著兩支麥克風,好幾架懸在半空中的電視機與舞台上小電視同步播放著伴唱帶。甚至還有個穿著綴滿亮片開高叉舞臺服裝的半老徐娘站在一邊,身兼提詞、穩定節奏、對唱歌曲之女聲部份以及人工「走音救星」裝置等等數種任務。
喝喜酒這事兒妳知道的,總是又吵又鬧,會有些莫名其妙幾世紀不見的親戚長輩出現,同妳說說笑笑同時聊聊那個誰家的誰誰怎麼了,某家的某某幹嘛去了;然後妳就會發現,這些誰誰和某某居然都是妳很小的時候朝夕共處的同伴,當時甚至毫不懷疑地相信,大家夥兒會是一輩子的死黨。然後別人到妳落坐的這桌來敬酒,再然後妳拿著果汁或者汽水或者看起來像走氣黑啤酒的烏龍茶到別桌回敬……
在這種情況下想好好地、安靜地吃頓飯,其實是種奢求;但面對這麼久不見(甚至想不起來是否曾經見過)的親戚長輩、兒時同伴,以及坐在主桌盛裝打扮的那個從今起就要為人夫為人妻的傢伙,我們實在很難拉長臉擺出不爽的態勢。埋頭吃,偶爾抬頭時見人就笑吧;說不定妳和我一樣,都用這種方式撐過了好幾場喜宴。但,這時加上為了凌駕人聲而超高分貝的卡拉 OK,就算是低著頭以口就碗,耳朵還是躲不掉一些惱人的騷擾。
而這次回南部吃飯,就有個阿伯在我低頭解決一碗湯的時候坐到我旁邊,先問,這兒沒人坐吧?然後在我正要點頭的時候繼續說,年輕人你要不要唱歌呀;我要點歌,你要唱的話點好我一起拿上去。我搖搖頭謝過他繼續喝湯,不一會兒就看見老先生站上台同伴唱的阿嬸合唱起男女對口的台語歌曲來了。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起這個畫面。現在我正坐在辦公室的電腦前面,在該寫的文案與為了打這封信而開啟的視窗之間切來換去,罩著耳機聽 CD,心情不知怎的有點低氣壓。嗯。
也許是因為正聽著那張號稱台灣最「俗豔」的「夾子電動大樂隊」專輯所致。
通俗至極的和弦配置加上通俗至極的歌詞曲式,「夾子電動大樂隊」的主唱毫不諱言地表示,他們要做的就是這種俗麗的歌曲。不管是模仿過去偶像獨特唱腔來插科打諢也好,暗批時事的冷嘲熱諷也罷,夜市旁霓虹閃光四方亂竄加上廉價亮面舞台布置的形象永遠充斥在每一段旋律與旋律的接縫處,無所不在,逼得我們非得直視不可。看著四周群眾的忘我愉悅模樣,我們於是放心地把自己溶進音樂裡,隨著七彩的霓虹燈轉著,轉著。
然後,我深深地悲傷了起來。
史卡德有一回到上空酒吧找一個記者。上空酒吧的裝潢及女侍都十分俗麗,史卡德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裝飾品,想著,這些俗氣至極的東西,卻能撩撥人類底層的原慾;愈是俗氣,就愈引人傷悲。也許,我現下的悲傷,也可歸屬到這個種類;但,尤有甚者,我想到的是一種失落,一種空乏,一種沒有著力點無從悲傷起的悲傷。也許是小應半開玩笑的戲謔唱腔裡勾起了回憶裡的什麼,也許就只是正好觸動了某種純粹的傷感。
所以我決定寫信給妳。在佔滿螢幕的一格格視窗中間,再開一個單向同妳傾訴的窗門。告訴妳一些沒來由的傷悲,一些熱鬧背後的極度落寞,一些忽然回到腦裡放映的畫面,一些有的沒的。
然後,我打算維持一貫的漠然表情,讓心隨著自 CD-ROM 經耳機擊打鼓膜傳到大腦聽覺區的音樂,潛到深深的荒蕪的悲傷根柢。祝
心怡
放任自己浸漬傷悲的 W 200102271134
夾子電動大樂隊,同名專輯,2000 / tcm - Taiwan Colors Music Co., Ltd. 角頭音樂
20010205《•》200103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