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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機場進城的路上，他覺得頭昏腦脹。

每回坐飛機他都不大舒服，不過這回頭昏腦脹的主因還不在飛行，而在鄰座的乘客。這位同他萍水相逢的鄰人，不知是因為恐懼發行所以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還是本來就健談異常，總之從他上飛機坐定之後，這人就開始對著他喋喋不休。

剛開始的十來分鐘，他還有禮貌地聆聽，三不五時適當地插幾句話表示意見，接下來的十幾分鐘，他的回應已經變成「嗯」「哼」「啊哈」之類可有可無的無意義搭腔用字；最後他連搭腔都懶了，自顧自地低頭讀著雜誌裡頭的八卦新聞，而在不知過了多久、他被鄰座的一句結論拉回現實之際，他才發現，雖然自己已經非常沒有禮貌地不理會鄰座乘客的言語，但在他保持沉默的這段時間裡，鄰座仍然自顧自地講得非常高興。

到國外從事演藝事業的這幾年，他才開始注意起八卦雜誌上頭的照片；雖然他一直沒有變成片酬高得不像話的一線明星，但也出席過不少冠蓋雲集的場合，因此有時雖然攝影機鏡頭對準的不是他，他還是可能會出現在照片的背景裡面。他不確定自己是否喜歡被這樣抓進底片當中：能有同大牌們一起入鏡的紀錄，就一個演員而言，好歹算是個宣傳良機；但就他的另一份兼差來說，常上鏡頭可能不是件好事兒。

這份兼差是他到國外定居之後沒多久，偶爾開始的。初始是一個同行明星拜託他跟蹤自己情婦，原因是這個同行認為如果去找徵信社，那以自己的明星身份，免不了會被狗仔隊抓到話題，而他初來乍到，沒人認識，就算被情婦發現了，也不至於起疑。

那個莫名得來的任務結果圓滿完成，他領到明星私下給的一筆優渥賞金，也發現這種徵信偵探的工作自己做來得心應手，彷彿天生就該要吃這行飯。於是他開始利用沒有片約的時間當起兼職偵探；沒有執照、不開收據，但信譽良好。

因此，倘若自己的樣貌太常出現在相關的報導照片裡，想要跟蹤監視，就免不了會被人認出來；但話說回來，表演應該才是自己的正業呀；他是演員工會的會員、領有表演的許可證明，但每回在習慣性檢視照片的時候，他都會覺得，另外這個沒有執照的兼差，似乎更像是自己的正職工作。

把他從對八卦照片仔細研究的專注當中拉回現實世界的，是鄰座一長串無意義字句當中的一句結語：「……所以我說呀，雙胞胎之間真的有某種奇妙的感應。」

他從雜誌當中抬起頭來，瞥了鄰座一眼：「你為什麼這麼認為呢？」

鄰座的態度似乎沒有因為他在長期沉默之後終於有了回應而產生任何改變，依然是一派的興高采烈，「我剛不就說過了嗎？有很多證明呀。比方說我讀過一本《寰宇搜奇》，裡頭就有好幾頁關於雙胞胎的報導，包括：從小就被不同人家收養、分離兩地、不知道對方存在的雙胞胎姊妹，卻不約而同地養了相同品種的狗、替狗取了相同的名字；另外有一對雙胞胎，當弟弟在高速公路上頭出車禍的時候，哥哥本來沒痛沒痛地躺在床上看報紙，沒想到弟弟一斷氣，哥哥也跟著一歪腦袋、立即死亡。還有一對雙胞胎兄弟，娶了樣貌相仿的女人，而且兩位妻子的名字和姓正好顛倒，一個叫瑪麗珍一個叫珍瑪麗，或者是類似的名字，反正老外的名字我常常記不大清楚；對了，說起這個名字啊，我也有不少有趣的話題……」

「等等，」他打斷鄰座的話，「您剛說的這些事情，都沒有真憑實據嘛！」

「怎麼沒有？」鄰座好整以暇地回答，「書上都寫啦，這還會有錯嗎？年輕人要多讀點兒書，才能增長見識，不會覺得自己什麼都懂；而讀書嘛，就要像我一樣……」

「您說雙胞胎真的有什麼特殊能力，」他再度開口截住鄰座的話頭兒，「單憑書上幾則奇人軼事，應該不算什麼證據吧？難道您自己就是雙胞胎之一，然後真的有什麼奇遇？」

「我不是難道你是嗎？」鄰座滿不在乎地把他的問題頂回來，「不過，雖然我沒有雙胞胎的兄弟姊妹，但我有個老朋友真的有個雙胞胎妹妹，說起他和他妹妹呀，那可玄了……」

「鬼扯。」他低低地道，沒讓鄰座發覺。

對他而言，雙胞胎就只是恰好一起出生的孩子罷了，也許是兩個受精卵一起在子宮著床、也許是同一個受精卵分裂之後成長為不同的個體，但除了這種帶在基因鍊裡頭、表現在長相上面的關係之外，雙胞胎之間其實沒有什麼神祕的聯結。他之所以這麼想，自然有他自己的理由，而這個理由比什麼《寰宇搜奇》之類的資料來得有力許多──他自己就是雙胞胎之一。

飛機的目的地是雙胞胎哥哥居住的那個城市，也是他許久沒有回國後的第一個拜訪地點。

他同哥哥已經許久沒有見面了，在國外定居後偶爾幾次回國探望長輩，都是來去匆匆，從來也沒到哥哥居住的這城裡來過。不過這次一回國便直接到這裡落地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太久沒見到哥哥。

而是因為，他再也見不到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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