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電影叫《一起搞吧！》，台灣用的譯多大多是《性愛狂想曲》；故事的主軸講述主角朝男成天妄想要同美女在車上進行「Car Sex」，於是無所不用其極地想要弄筆錢來買車，方法包括賣掉爺爺的腎啦、搶銀行啦、當演員啦、去挖寶啦甚至直接偷開人家停在路邊的車。劇情發展到後面愈來愈誇張，朝男不但被捲進黑道鬥爭、還被改造成透明人，最後居然變成巨大的怪獸，和特攝片中的戰隊爆發衝突……

雖然很多評論覺得這電影從頭到尾都在亂搞，但俺那時看得好樂。

其實朝男的心願很簡單嘛，所有男性同胞應該都能感同身受；而且雖然劇情亂七八糟，但其實裡頭偷偷嘲笑了許多現實，還將一些有名的社會元素置入其中──例如朝男在搶錢時就有一段開了「三億元事件」玩笑（這是發生在 1968 年日本東京都府中市的真實案件，一輛載送近三億元職工獎金的運鈔車被一名騎著機車的警察攔下，警察表示銀行分行長的宅邸被炸，而他們接到緊急電話報稱運鈔車上也被裝了炸彈，要駕駛停車檢查。由於四天前分行長的確收到恐嚇信件，於是駕駛配合地停車，隨車的四名運鈔員也下車，警員則鑽進車底檢查。不一會兒，警員鑽了出來，大喊『要爆炸了，大家快逃』，車底也同時冒出煙霧，四名運鈔員連忙逃離，警員則跳進運鈔車中，猛踩油門絕塵而去。過了會兒，運鈔員才驚覺根本沒有炸彈，而三億元現金就這麼不翼而飛）、混進黑道時則被當成大名鼎鼎的「穴戶錠」（這是日本老派性格男星，則在《無仁義之戰完結篇》中演出黑幫）。

不能否認的是，《一起搞吧！》充滿許多低級笑點以及日式俚俗趣味，但看朝男怎麼跌跌撞撞地到處亂搞其實十分有趣，歪曲的價值觀（包括性與金錢）、崇洋、仁義的武士精神、演藝圈的低落素質以及日本的特攝電影，在這部片裡全都成為奇異的笑點；就算不理會這些對現實的譏誚，那些惡搞的片段本身就充滿一種日式節奏的笑料。雖然俺很喜歡北野武獲得國際讚譽的《花火》，但對這部飽受惡評的《一起搞吧！》，仍然一直情有獨鍾。

會想起這部電影，是因為前幾天看了北野武的近作《導演萬歲》。

醫院的診察室裡，一個長得像北野武簡筆畫的人偶正在接受斷層掃瞄及內視鏡檢查；人偶不會答話沒有動作，但醫檢人員照樣執行該做的動作、敘述該有的叮嚀，最後同人偶說：「下回請本人自己來。」

《導演萬歲》，故事開始。

北野武扛著人偶在路上走著，旁白解釋向來以暴力黑幫題材見長的北野武，在得了一大堆獎之後忽然公開宣布不拍黑幫片了！沒想到，這麼一來，北野武好像也拍不出其他題材的電影，只是東拍西拍了許多莫名其妙的片段：先是想學小津安二郎的日式庶民風，但拍了幾分鐘後自己就受不了了，然後想要改拍忍者片、愛情片、恐怖片……拍著拍著不是又出現黑幫，就是沒有特色，全都半途而廢。最後北野武想到現在拍片都要用電腦動畫，以日本的 CG 能力，應該拍部科幻災難片，不料這個類似《世界末日（Armageddon）》的科幻片才開了個頭，忽然整個大轉向，敘述起另一個故事……

與《一起搞吧！》類似，《導演萬歲》的前半由一段又一段類似短劇的片段構成，《一起搞吧！》裡貫串的主題是想方設法要進行「Car Sex」的朝男，《導演萬歲》中則是不斷試著開拍自己沒拍過類型題材的北野武；《一起搞吧！》在這些橋段裡以惡搞的方式嘲弄了許多現象，《導演萬歲》則用一種認真的態度製造出笑點，開了各種類型電影的玩笑。

特別的是，原來各式試拍的類型電影都被半路腰斬無以為繼，從科幻災難片當中莫名轉彎出來的故事卻繼續了下去，雖然仍有許多亂七八糟根本沒解釋清楚的設定，但故事仍然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北野武在《導演萬歲》的前半段裡，以許多斷續的情節連綴成故事，後半段則在一個故事裡頭極盡能事地衝撞搞怪，將許多意料之外的橋段全都塞了進來。

《一起搞吧！》的片頭玩了一下電影標題，《導演萬歲》片頭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卻在真要進行時嘎然而止；俺原來以為只是北野武想要同看過《一起搞吧！》的觀眾開個玩笑，不料真正的用意得等到結局時分才會揭露。看著氣勢萬鈞的終場畫面，俺才發現，所謂的「Filmmaker」、甚至所有的創作者，其實都在如此摸索：嚐試各種敘述自己故事的可能，或者在已經開展的故事中，盡全力發掘更多不可思議的轉折與內裡。

十分磅薄的終場之後，鏡頭再度回到一開始檢查人偶的診療室。輕輕鬆鬆的結尾，正是北野武對自己以及觀眾，所揭示的最大玩笑。

俺想俺仍會持續看北野武的電影，無論是暴力滿點的黑幫，或者是搞怪惡整的嘻鬧。面對如此的電影人，咱們頂好是不抱任何預設立場、就等著他拉著咱們一同經歷。

導演萬歲！讓咱們一起搞吧！

他把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指探進對方嘴裡時，忽然像觸電似地快快收手。

環顧四周，教授同學各自忙著，沒人發現他的異樣。

他皺皺眉，輕輕扳開病患的上下頷，拉過燈照了一會兒。

沒什麼異樣。

但他明明覺得，自己的指尖在病患的嘴裡，碰觸到另一個指尖。

大概是自己胡思亂想吧？他搖搖頭，卻輕鬆不起來。

病患在一次車禍後成了植物人，這麼躺著，已經好幾年了。

付給看護的薪水沒斷過，病患也一直被照顧得不錯。

沒有褥瘡、身體乾淨，看護人員定期活動病患的關節，時常按摩病患的肌肉。

但卻從來沒人來探望過。

他聽說病患是某個大人物的地下情人；這聽來入情入理，也足以解釋一切。

曾幾何時，把這名病患當成活體標本，成了這間教學醫院的傳統。

每個學期，總有學長以半捉弄的態度叫學弟在夜裡去找這名病患。

有時是採一點表皮樣本，有時是取一些組織細胞。

雖然都是些小動作，但學弟們不知道病患的狀況時，總會害怕對方忽然醒來。

得到完成任務後，學長才會公布真相，藉以訕笑學弟一番。

這一屆的新生大概比較慌，前幾夜在刮取口腔黏膜標本時，劃傷了病患。

他本來就反對這種無聊的傳統。

這幾天他巡房時，總會順便觀察一下病患的復原情況，剛剛卻遇上怪事。

入夜，他走進病房，再度探進病患的口腔。

原來沒有異樣，他不知該不該失望，忽然發覺，的確有什麼碰著自己的指尖。

他抽出手來，看了看，口腔中一切如常；他想了想，脫去手套。

這回沒錯了。他的手指的確接觸到了另一段指尖。在會厭的前端一點點。

他不敢動作，過了會兒，那段指尖點著他的指，彷彿說起話來。

那感覺溫暖、輕柔。他似乎懂了，於是將手探得更深了點。

第二天，他沒再出現。

大家焦急地尋找他的蹤影時，沒有人發現，病患的嘴角，有朵微微的笑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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