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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窩雜寫•080507:戰爭主題隨想

這幾個月不知怎麼回事,各家出版社不約而同地推出與戰爭有關的作品,俺有印象的,至少就有三本回憶錄,外加三、四本小說。

三本回憶錄分別是戰地記者 Don Mccullin(唐•麥庫林)的《Unreasonable Behaviour(不合理的行為)》,年輕時從硫磺島之役倖存、現在已經是老伯伯的秋草鶴次先生字字血淚、描述當年慘狀的《十七歲的硫磺島》,以及 Ishmael Beah(伊實美•畢亞)的《A Long Way Gone: Memoir of a Boy Soldier(長路漫漫:非洲童兵回憶錄)》;小說則有實際當過戰地記者的西班牙作家 Arturo Perez-Reverte(雷維特)去年剛出版西班牙文版的《戰爭畫師》、John Boyne(約翰•波恩)的《The Boy in the Striped Pajamas(穿條紋衣的男孩)》,以及德國文壇新銳 Sasa Stanisic(沙夏•史丹尼奇)的《士兵修好了留聲機》;此外,Thomas Mullen(湯瑪斯•穆倫)的《The Last Town On Earth(末日小鎮)》主軸雖在講述廿世紀初肆虐全球、造成大量死亡的流感,但背景在 1918 年,正好是一次大戰的末期,所以故事裡頭關於戰爭造成的壓力,也不時出現。

上述這幾本書俺要嘛就約略翻過,要嘛就是已經讀罷,其實都是很有意思的作品──當然,這「有意思」指的倒不是書裡頭講的東西很好笑很有趣,而是這些作品大多有別於一味敘述「戰爭有多麼可怕」那種咱們既定印象中的故事,反倒是從各種不同的角度切入,呈現出各式各樣的戰爭樣貌,或者,利用戰爭來反應出各式各樣的人心狀態。

最圖文並茂的當推《不合理的行為》,其中除了麥庫林的文字之外,還附上許多他的攝影作品;戰地的攝影記者與文字記者不同,他們必須親身踏上戰場,與士兵一起衝鋒陷陣,士兵們忙著更換彈匣的時候,他們正忙著更換底片。有趣的是,這本書剛出版的時候,俺正好讀完《戰爭畫師》,故事中退休的戰地記者法格斯放棄攝影,隱居在一個濱海的小鎮買下一座半頹塔樓,沿著內壁創作一幅容納所有戰爭的壁畫。雷維特一向考證詳實,加上自己原來的戰地記者身份,寫到法格斯回憶時,提及那些關於他如何背著幾台相機迅速拍照、如何與狙擊手一起埋伏等待、如何判斷哪個地區危險哪條路徑安全的細節,都顯得真實無比。

法格斯因故退休,壁畫創作到一半,有個名叫伊格•馬克維奇的男子不請自來,表示自己也曾在戰場,某回敗逃時被法格斯拍下,這張照片改變了馬克維奇的一生。馬克維奇認為法格斯應該為此負起責任,因此尋找多年,想要殺掉法格斯。

在《戰爭畫師》的故事裡,一向自然為是客觀記錄者的記者開始質疑自己的角色是否如此中立客觀?會不會有些凌虐因記者在場而變本加厲?所謂的藝術,在這種反常的情境裡能夠發揮什麼作用?攝影師在那樣的場景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甚至,遠流戰場透過這些照片觀察的我們,又有什麼樣的責任?

《末日小鎮》裡的一戰算是背景之一,故事描述在遺世獨立之處的一個伐木小鎮,因為流感肆虐所以打算封鎮,不讓外人進入,也不許鎮民外出。一日,一名士兵打扮的人出現在鎮界,他又冷又渴,雖然強調自己並未染病但卻一直咳嗽;看守者應該基於人道立場讓他進鎮,還是應該力持保護家園的信念拒他於外?隨著故事的開展,小鎮必須面對的考驗除了看不見的流感之外,還有鄰鎮及聯邦政府高舉正義及愛國大旗的徵兵人員,什麼情況下可以無罪地行使暴力?什麼信念能夠無限上綱?《末日小鎮》當中提供了許多值得省思的情節。

朋友一直說《穿條紋衣的男孩》是個很好的故事,很可惜我只讀了開始的一小部份,因為主述者是個九歲左右的孩子,所以行文簡單,而且看世界的方式透著一種純真。這個故事講得天真可愛,但成人如咱們可能會讀得有點心驚,到了最後真相揭曉的時刻,讀過的朋友全都掩卷嘆息,連已經預先得知結局的俺也不例外。為了不減損客倌們的閱讀樂趣,俺頂好先此打住。

要說《穿條紋衣的男孩》當中戰爭的部份十分隱微,就得順道提及《士兵修好了留聲機》這本特別的作品。這個故事一讀就讓俺想起前南斯拉夫大導演艾密爾•庫斯托力卡(Emir Kusturica)執導的《Underground》;除了作者史丹尼奇和庫斯托力卡一樣出身於前南斯拉夫、一書一影的背景也都設定在自己戰亂的故鄉之外,兩位創作者還不約而同地用一種奇想、荒謬、喧鬧甚至歡樂的方式,來記述那段戰爭年代。

史丹尼奇先以充滿想像力的方式記述主角亞歷山大自家親人及鄉間鄰居的種種不可思議情狀,有時魔幻得像馬奎斯的《百年孤寂》,有時趣味得像藍茨的《我的小村如此多情》,接著是戰火襲來,開始逃難,最後在德國落腳。年齡漸長之後,亞歷山大記起自己在逃難時期,曾與一個名叫阿希雅的小女孩短暫共處,現在是承平之世,他很想要再同阿希雅取得聯絡,不料一一探尋舊日友伴,卻都得到「不記得有這個人」的回應,亞歷山大不禁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想像力太過豐富,所以才在回憶裡塑造了這麼一個戰爭孤女的形象?

俺覺得這或許正是《士兵修好了留聲機》裡最特別的一個設定:咱們自然可以發揮想像力把世界想得更美一點,但千萬不要因而遺忘了真相;特別的是,1978 年生的史丹尼奇寫的故事,其實根植於自己的經歷:波士尼亞戰爭發生在 1992∼1995 年間,可怕的戰爭,距離現在並不遙遠。如果客倌看過電影《軍火之王》,或者讀讀《長路漫漫》,或可發現:時至今日,戰爭仍在某些地域進行,就在咱們生活的這個世界。

戰爭或許能夠塑造許多英雄,製造許多故事,但《銀河英雄傳說》中的楊威利說得好:一想到自己的英雄名號是犧牲多少性命換來的,可就一點兒都高興不起來了。甫過世的柏楊曾說,人類史上只有特洛伊之戰是誠實的,因為目的就是要搶女人(其實許多史學家認為希臘出兵之事,奪回海倫只是榥子,爭取海權才是實話);絕大部份打著宗教、國族甚或正義之類名號的戰事,多是少部份人的野心做祟而已,然後所造成的憾恨及傷害,往往難以簡單粉飾。

寫到這兒,想起前陣子重看了幾個版本的《暗戀桃花源》;戲一開場,舞臺上的江濱柳和雲之凡在上海外灘公園聊天,雲之凡嘆道,前幾年戰亂的時候,哪想得到會有現在這種充滿希望的日子?

沒有人能保證在不久的將來,咱們不會面對這種極端的情況,但俺誠心地希望,在這個世界上,戰爭之類的麻煩,就當成創作者任意發揮想像力的主題之一吧;現實當中,還是愈少愈好。

約會齒】伴隨著混著絲絲甜美的痛苦,他們開始約會。
20030102•關於亂彈和某個不一樣的朋友】妳有妳的、我有我的生活。

尖叫

她坐在自己拖車裡的化妝台前,發了會兒愣。

待會兒就要上戲了,今天要拍的是最關鍵的一場。

鏡子的一側映照出她那具穠纖合度的身體,她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我嘆氣做什麼呢?她忽然驚覺:這種類型的電影,自己已經拍過那麼多次,每回都會遇上這種情況,還有什麼好感慨的呢?

也許是在慨嘆自己的際遇吧?

當年她野心勃勃地進入演藝圈,對自己的外貌和演技懷抱著相當的自信,但卻總是時不我予,老是接不到像樣的本子,淨只演些不入流的 B 級電影。

在這些電影裡頭,擔任女性要角的,任務大多是打扮得惹火誘人,凸出傲人的上圍,然後發出高頻的尖叫,接著以各種方式被兇手砍殺。

幾年下來,她的演技在工作中磨得更精鍊了,但仍然只有演出 B 級電影的機會。

她知道有很多人愛看她主演的電影,也知道「下一部片她會怎麼被殺?」是影迷之間熱烈討論的話題;但她會老呀!身材會漸漸變形、美貌會慢慢走樣,屆時怎麼辦呢?

那一天比她想像得還要早到。她被迫退休,在連 B 級片都沒得接演的情況下,淡出演藝界。

不久之後,更諷刺的事情發生了:將身體與靈魂脫離的流程宣告成熟,人造肉體的技術也能夠快速低價地提供各式各樣客製化的軀幹。演員開始可以用各式各樣的外型上場,而唯有能以靈魂表現演技的演員,才能夠繼續在影壇立足。

這情形要是早幾年發生就好了!她在打工的餐館電視機裡看到這個消息,感到命運弄人──要說不論外型、光比演技的話,我現在可不輸給任何一個當紅女星!

命運的確弄人。在她看著新聞長吁短嘆了幾個月後,居然又有片約上門。

到了片場,她才明白,提出片約的雖然是家主流的電影公司,但要求她接演的,卻仍是她從前慣於演出的那種角色。

負責轉移靈魂的技術人員敲敲門走進拖車,把晾著她年輕肉體的支架推了過來;她連忙坐正,閉上眼睛等技術人員在自己身上接好各色電極。

轉移完成,她站起身來。自己原來的身體癱在椅上,看起來有種奇妙的距離。

準備上戲的這個身體已經先穿好戲服化好妝了;照照鏡子,她轉頭走出拖車。

拖車門邊貼著這回新片的預告海報,上面是她驚叫的表情,還故意做出 B 級電影的粗糙感覺。一排大字橫過海報上頭她的胸口,寫著「天后回來了──從靈魂發出的尖叫再現!」

看著海報,她又長長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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