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俺開始接觸歐美漫畫時，因為無人引領，所以不是先挑那些用我自以為比較認識的角色（像那些超級英雄們）為主角旳作品，就是杵在書店裡頭，看著封面來瞎選。

慢慢的，俺發現，會吸引俺注意的封面上頭，幾乎都有兩個名字：一個是 Neil Gaiman，另一個是 Dave McKean。有這兩個名字的封面，幾乎都有一種夢般的色彩，但卻也帶著殘酷的氣質；在完全被封面吸引的情況下，俺買的第一本尼爾•蓋曼作品，是名為《Signal to Noise》的圖文小說，一讀之下，大為嘆服，不但故事結構有趣，圖像部份也因著故事的變化而呈現不同的風格，冷冽、絕望，但在盡頭之後，似乎還隱隱有著希望。

第二次買蓋曼和 McKean 合作的作品，應該是《The Tragical Comedy or Comical Tragedy of Mr. Punch》，畫面結合了照片、拼貼以及各式數位合成的效果，加上充滿惡趣味的故事，全書彷若是插圖藝術作品。

糊理糊塗了幾年，後來因緣際會在一本談數位插畫的年鑑裡翻到 Dave McKean 的訪談，說到自己常用哪些繪圖軟體之類的事，俺突然想到：咦？那蓋曼咧？

彼時俺已經比較明白，原來歐美的漫畫分工，編劇是某個人或某組人、畫面是另一個人或另一組人；封面是某個人畫、內容是另一個人； 鉛筆稿是某個人，上墨線是另一個人；上色是某個人，寫對白文字是另一個人……蓋曼不是漫畫家，他負責的是劇情及對白內容──他其實是個小說家。

雖然喜歡蓋曼和 McKean 合作的作品，但俺卻遲遲沒去尋找蓋曼的文字作品；直至繆思出版社在出版了蓋曼與 McKean 合作的兩本童書繪本後，終於出版了蓋曼的文字作品《無有鄉（Neverwhere）》。

《無有鄉》的架構對奇幻小說而言並不算特別──從現實世界經由某種中界而進入奇幻世界，在那裡學習或領悟某個要素後再回到現實世界解決問題；但有趣的是，《無有鄉》的奇幻地域並非獨立於現實世界之外，它就位在城市的下層，之所以能夠存在不可思議的力量，在於「現實」當中的人們對其視而不見。這個故事揉合了古老的、童話的設定與現代的、都會的調性，就初次閱讀蓋曼文字作品的俺而言，十分有趣。

之後繆思陸續出版了《星塵（Stardust）》、《煙與鏡──尼爾•蓋曼短篇選（Smoke and Mirrors）》，皇冠也出版了《第十四道門（Coraline）》，俺全都拜讀了；蓋曼作品的特色從這些作品當中可以清楚地呈現：嫻熟於傳統的童話基調，輔以現代的都市色澤（只有《星塵》因背景設定的緣故，比較沒有『現代感』），以嶄新的角度去闡釋大家已經熟悉的故事，在暖暖的黑暗當中透出一種帶著血腥氣味的恐怖感受……而且，要緊的是，同樣的故事，他就是可以講得比別人好。

這個感觸在俺讀《煙與鏡》時最深。這本短篇集裡頭的最後兩個故事分別是《謀殺神祕事件》及《白雪、魔鏡、毒蘋果》，前者講述作者深夜偶遇一個男人，男人對作者說自己是個天使，曾經受大天使路西法的委託去調查一宗天使遭謀殺的案件；後者以皇后的視角重述《白雪公主》的故事，入情入理，但悲傷且駭人。這兩個故事的轉折方式及訴求重點並不至於天馬行空到無跡可循，但蓋曼講故事的功力實在太好，讀完之後，俺還是深受震撼。

最近，俺最期待的蓋曼作品《美國眾神（American Gods）》終於出版了。這本書原來預訂在去年的八月左右出版，而俺在五六月份也已經先讀了前頭大約 1/3 的譯稿，《誠品好讀》那時找俺寫篇側寫的採訪稿，可以 e-mail 訪問蓋曼，俺想機會難得，趕忙答應，也擬了問題，然後這書的出版日期決定要往後延了。

這麼一拖就是大半年過去；《誠品好讀》沒再提起這回事，繆思也沒說這採訪還會不會進行。俺在出書之前拿到了全文譯稿，讀得很開心，不過新舊年份相交之際忙得太亂，心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們不提，俺也沒再去詢問：蓋曼有沒有回覆俺那些亂七八糟的問題啊？這採訪稿要寫還是不需要寫啊？

不料，這種讀書自爽不打算負責的駝鳥心態果然招致不幸，上個週六俺在小窩裡頭上線收信，發現《誠品好讀》不但寄來了蓋曼的回覆、確認這稿子還是得寫，而且截稿日期就在只有整兩週之後的二月一號。

俺趕忙推掉另外幾宗推薦邀約（結果有幾份書稿都只讀了一半，嗚呼啊∼），打算專心把這事兒搞定，但公事又正是繁忙之際，工作天裡根本沒有氣力去構思，一切一切只好等到週末再說；不過這個週末正逢月底，週六得出席毒書會（這回討論的書是《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眼見又是一天過去……

是的。雖然客倌您收到這回【狼窩雜寫】的時間是週三，但俺寫這篇【臥斧說話】的時間其實是週日下午，旁邊堆著一堆蓋曼的文字作品以及他和 McKean 合作的 Graphic Novel，還不忘播著與蓋曼私交甚篤的創作女歌手 Tori Amos 專輯，然後趁著正式動筆寫採訪稿之前，同您先聊聊這些關於蓋曼的有的沒的。

不知道您收到這回【狼窩雜寫】時俺交差了沒。俺這就要進入蓋曼的領域了；請祝俺好運。

替他倒酒的那個女孩，不知怎的讓他覺得有種親切的似曾相識；她倒酒的姿勢看起來不頂熟練，但笑容令人覺得很暖。執起高腳杯，他瞇著眼隔著玻璃端詳著杯中的紅酒。

質地看起來不算精純，色澤裡頭的透明度只算過得去；他把酒湊近鼻端一聞，沒能馬上分辨出這個氣味的產地，倒是發現，在一點點青澀的果香與已然漸漸熟成的甜味底層，似乎還裹著某種說不出來的奇妙核心。

有趣。他微微笑了起來。

許多年前，他因緣際會地愛上了紅酒的味道。那時似乎不管品嚐哪個年份、哪個地區、哪個酒莊的哪支紅酒，在品酒的過程裡都充滿驚喜與探險的樂趣，每一口都會讓他回想起上一支酒、期待起下一支酒。許多年後，他的經驗足了，名氣響了，但這些基本的熱情，也淡了。

不過眼前這杯酒很不一樣。好久沒碰上這麼有趣的酒了。

他輕晃杯子讓空氣滲進酒裡，淺淺地聞聞氣味，然後試探性地咂了一口；酒還在嘴裡，他又吸了口氣，讓酒香與空氣混合，重新感受一次這支酒的氣息。

然後，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個晚上。

冷夜，溫熱的擁抱，有點距離的謹慎依偎，同時令心臟安詳寧靜與狂跳不已的十指交纏；晶亮的眼眸，微笑時讓人暈眩的唇的弧度，梳過髮間的指尖與粉嫩微燙的臉頰，以及那個跨在夢與現實之間、覺得不可能是真的卻又不忍心只讓它停在夢裡的、不可思議的溫柔接觸。

那個剎那，他曾經嚐到天使的吻。

這是自己品酒的開始；但在多年之後，他原來已經將這感覺當成自己的想像──如同天堂，每個人都想像過，也都知道它僅存在於想像之中。

他忘了品酒時對自己的專業要求及所有從容得宜的舉動，站起身來，四下環顧。

剛剛那個女孩已然不知去向，那支酒也不見蹤影。

他覺得安心，又覺得傷感，覺得隱隱惆悵，又覺得無限溫柔終於還是有了著落的可能。

望著杯裡剩下的一點殘酒，他微微笑了起來。

0801300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