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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窩雜寫•080123:三個霍爾頓──從麥田捕手到攻殼機動隊

前陣子重新看了《攻殼機動隊》電視版動畫第一季,也就是標題為《Ghost in the Shell Stand Alone Complex》的部份共 26 話;找了一下先前的觀後心得,居然已經是前年十一月的事了啊,不禁再度湧起時光匆匆這類感嘆……

無益的嚷嚷暫停。回題。

那篇心得寫在 2006 年 11 月 8 號的【狼窩雜寫】,標題是【如果和坐禪者資訊同步,或許就能下載到『悟』吧!】,文中重點比較側重在兩季電視版動畫中攻殼車(Tachikoma)的表現及以機械視點來探討精神/肉體關係的情節上(事實上,這個標題就是一架 Tachikoma 講出來的對白);那時會寫這個,除了這群「頭腦戰車」的設定實在太有趣了之外,也覺得從它們的角度去看所謂的「Ghost」和「Shell」,其實很特別。

不過重看了第一季之後,倒是發現了另一件事。

原來在看第一季的動畫時,就可以知道貫串整季的謎樣人物「笑臉男人(The Laughing Man)」與沙林傑(J. D. Salinger)的著名小說《麥田捕手(The Catcher in the Rye)》有很大的關係,正巧去年這本書終於出版了正式授權的中譯本,讀過之後俺一掃過去覺得這個故事不知所云的印象,重新認識了這本經典,也因此在看《攻殼機動隊:S. A. C.》時,發現了更多有趣的設定。

第一話《公安九課 Section 9》從主角們隸屬的公安九課執行任務場面開始,自認是革命份子的歹徒被綽號「少校」的女主角草薙素子制服後大罵,「你們是警察嗎?看來這世界已經沒有正義了!」素子回答:「對世界不滿的話就先改變自己!不願意的話,就封住眼耳閉上嘴,一個人孤獨地生活!」

厭惡愛唱高調的恐怖份子,大約是草薙素子這角色一直以來給俺的印象,所以聽她講出這段話來,似乎十分理所當然;但事實上這段話正與《麥田捕手》當中第一人稱的主角「我」霍爾頓的一句話相互呼應。

這句話在第四話《Intercepter》及第五話《Decoy》中以一種不大起眼的方式出現。這兩話正式提及六年前的「笑臉男人」事件:在街頭播報氣象的 LIVE 新聞節目攝影機前,忽然闖進兩名男子,後方的男子持槍要脅前方男子必須說出某事,並將前方男子推倒在地,但當鏡頭移近後方男子原來被衣領及帽簷遮住的臉,在瞬間變成了一個奇妙的笑臉符號。

在劇中網路及電子義體普及的時代,能夠控制所有攝影機以及人群視界的舉動,顯示出笑臉男人是個超級的駭客,而在那個笑臉符號的周圍,有一圈不停旋轉的英文字,寫著:「I thought what I'd do was, I'd pretend I was one of those deaf-mutes」。

這句子出自《麥田捕手》當中的一段:霍爾頓認為人際溝通無謂又愚蠢,所以認為自己應該偽裝成一個又聾又啞的人,想要與他溝通的話得用筆談,時日一久大家一定會覺得煩、不再找他講話,如此便可不用再溝通了;這除了顯示笑臉男人是個沙林傑迷之外,也顯示出他不確定洞悉某個祕密的自己,是該出世獨善其身?還是應該入世兼善天下?從這兩話開始,各集當中只要出現「笑臉男人」的符號,這圈與草薙素子在影集伊始便說出來的話相互呼應的文字,便時時在咱們的眼瞳裡頭旋轉。

《攻殼機動隊:S. A. C.》裡頭向沙林傑及《麥田捕手》致敬的橋段或者設計,尚不止於此:第十一話《Portraitz》裡,網路線旁的塗鴉重覆了笑臉符號周圍的字,還在最後加上了「Or should I?」的自問,本話最後留下的捕手套不但與《麥田捕手》情節相符,手套裡還直接寫上了《麥田捕手》的書名由來、霍爾頓的著名台詞:「You know what I’d like to be? If I had my goddamn choice, I’d just be the catcher in the rye and all.(你知道我想做什麼嗎?如果我有該死的選擇,我想要去當個麥田裡的捕手)」;第十二話《Escape From》中小女孩提及的故事《The Secret Goldfish》是《麥田捕手》中霍爾頓的哥哥寫的;第二十話裡少校的談話中直接提到連「笑臉男人」這個代號都是沙林傑的另一篇短篇名稱,但有趣的是,笑臉男人並未替自己取這個稱號,而是後來媒體加上去的,這樣的過程、後續的模仿者及連鎖效應,又呼應了全劇的片名副標「Stand Alone Complex」。

在最後一話少校與笑臉男人終於見面,展開一場頗吊書袋的談話,少校對笑臉男人說,「The mark of the immature man is that he wants to die nobly for a cause, while the mark of the mature man is that he wants to live humbly for one.(不成熟者的特徵在於選擇為了理想崇高地死去,而成熟者的特徵在於選擇為了理想卑微地活著)」,不但與自己第一集的台詞前後呼應,也算反過來利用《麥田捕手》來反擊笑臉男人,因為這句出自學者 Wilhelm Stekel 口中的話,正是《麥田捕手》裡老師引用來對霍爾頓說的,有趣的是,在這一幕裡,少校還反戴著紅色獵帽──這正是霍爾頓在故事裡的造型。

俺一直覺得《麥田捕手》是一個希望讀者不要忘記叛逆心態的故事:對一切看不順眼或許不一定都有十足的道理,卻是一種動力;不一定真的能夠心一橫地去發起革命,卻能夠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裡擇善固執地去愛去恨,去保護或者去疏離。從這個角度看來,笑臉男人事件或許是監督神山健治利用由士郎正宗所創造的《攻殼機動隊》世界,進行了一場與沙林傑《麥田捕手》的對話,笑臉男人與少校草薙素子彷若是身處人生不同階段、成熟程度不一的霍爾頓。

三個霍爾頓,觀看世界的態度並不盡然相同,卻都以自己的叛逆方式,站在懸崖邊的麥田當中。

那,就這樣了】。
我最近常覺得自己是個賣洋蔥的。【洋蔥】。

再次偶遇,他和她都稍稍一驚;但發現對方沒有迴避自己,又相對微微一笑。

這麼多年過去,許多是非都已經不再重要;他們坐了下來,聊了許多。

釋然的優點是沖淡了妒恨,但似乎也褪去了甜蜜的顏色。

不打緊;他們沒說出口,但心下明白:年月過了,本當如此。

酒館裡人聲漸鬧,他們的對話相對勢弱。

聽起來似乎只有呢喃,但心裡卻一清二楚。

怎麼有空回來?聊了許久,她忽然想起這個尋常友人重逢必詢的老套問題。

喔;他笑了:老闆說他買了把老琴,要我來看看,順便唱一場。

正說著,他瞧見酒館主人朝他招著手;他對她聳聳肩,她抿出一抹笑。

她看著他走向酒館主人,一觸那琴,忽見他身子一顫。

沒過多久,他提琴上台;坐定之後,人聲嘈雜依舊。

他撫著琴,輕輕的,沒發出聲音;但人們似乎感受到了什麼,緩緩地靜了下來。

刷過和弦,他唱出第一個字。她心頭一震,所有往事剎時湧來。

當時第一首他對她唱的旋律,當時第一次他撫過她的長髮。

不可思議的甜美回憶排山倒海地撞將過來,她差點兒無法喘息。

電光石火間,她認出那琴,是當年他送給她的禮物。

搬遷、清理,新的住所、新的戀情。琴在幾回遷徙中失落,她也已不再想起。

琴怎麼會在這兒?她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撥弦的手指,視線遇上他的眼睛。

瞬間,她與他一起發覺,雖然他們已經老去,但眼眸的內裡,仍然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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