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狼窩狼窩雜寫客倌放話
狼窩雜寫•080116:像個醒來時不確定自己是否擁有過的夢。

「我喜歡想像自己的骷髏即使在死了之後,依舊活在灑滿陽光、鬧哄哄的教室中。我想要成為未來醫學院學生腦海中的謎:這個女人是誰?她從前是做什麼的?她為何委身於此呢?」

以上這段話出自《不過是具屍體(Stiff: The Curious Lives of Human Cadavers)》的最後一章,作者瑪莉•羅曲(Mary Roach)提到布萊伯利(Ray Bradbury)的小說集《火星紀事(The Marian Chronicles)》裡有一篇故事,講述一名害怕自己骨骼的男子,而羅曲自己倒是覺得,在自己過世之後,被做成骷髏模型好像還不錯。

布萊伯利的這篇故事俺也讀過,不過不是在《火星紀事》裡,而是在《十月國度(October Country)》中,篇名叫〈骸骨〉,結局與羅曲說的也不盡相同,但應該是同一個故事沒錯;《火星紀事》和《十月國度》兩本短篇合輯都有許多有小小差異的版本,或許這故事正好就是其中不大一樣的部份。

又或者,可能是羅曲記錯了。這也不難理解。

有趣的是,俺會想起這段話以及布萊伯利的這則故事,是因為最近讀完了京極夏彥的《狂骨之夢》。

《狂骨之夢》是京極夏彥筆下的京極堂系列作品第三本書,與前兩集《姑獲鳥之夏》及《魍魎之匣》不同的是,身兼神社主人、陰陽師及舊書肆店東三職的主角京極堂,這回滔滔不絕長篇大論的演說變少了,這倒不是因為他的個性有了什麼改變,而是因為他出場的時間實在不多。

這讓俺想起俺的京極堂系列閱讀初體驗。

許多年前,京極堂系列的前兩本書在台灣出版,許多讀者從那時譯名為《姑獲鳥的夏天》這本京極堂初登場作品認識這個系列,不過俺那時先讀的是《魍魎之匣》這本續集作品,一來是因為不知這兩部作品之間原來有前後關聯(其實雖然主要角色相同,但事件並無相關,所以分開讀倒也無不可),二來是因為俺覺得這本書的書名比較吸引俺(《姑獲鳥的夏天》不知怎的聽起來老讓俺有青少年成長小說的感覺),是故,俺的京極堂系列閱讀初體驗,是從《魍魎之匣》開始的。

雖說是系列作品,但這兩本書的寫法有點不同:《姑獲鳥之夏》是以小說家關口當第一人稱的主述者,以他爬上暈眩坡去找朋友京極堂,拉開整個故事的序幕;而《魍魎之匣》則由兩名少女的故事帶出刑警木場修一郎,然後各個在《姑獲鳥之夏》中出現的重要角色一一登場遇上怪事,最後才集合到京極堂處,由京極堂一一道破解決。

因為俺一開始讀的是《魍魎之匣》,所以一直以為京極堂系列的模式應該是「各個角色在外頭遭遇事件,最後集合在京極堂處,由他將所有事件組合起來,破解謎團」,換句話說,京極堂有點「安樂椅神探」的調調,並不親自出馬勘查,而是憑著智慧,一眼看穿不可思議的表象,洞悉事實的核心;又或者,可以將京極堂想像成大腦,一切身體感官所測知的資訊,都得交由他分析,才能明白世界的樣貌。

《姑獲鳥之夏》裡的京極堂一開場就在高談闊論,《魍魎之匣》中出場較晚、長篇大論依然;到了《狂骨之夢》,京極堂更像一個安樂椅神探了;全書的前三分之二左右,他只出場一回,主持了一場特殊的葬禮,再來就不見人影,其他主要人物及本集新登場的角色們一個接著一個遇上事情,都沒法子找他討論。各宗怪事發展到第九章後半(全書共 12 章),事件相關人物齊聚一堂,請京極堂的妹妹敦子打電話給專程到京都找舊書的京極堂,結果只得到了「現在還沒有什麼好說的」這種回應。

不過京極堂並沒有令俺失望。雖說像前兩作那樣幾乎顛覆常識的長篇講演少了、出場晚了,但從解謎的部份開始,幾乎就都是京極堂的獨角戲份;待到第十章後半正式出場、聽完每個角色各自的遭遇之後,京極堂將如四散骨頭般零亂的物件、拼湊成完整的骸骨似地串接起所有事件、重新排列,然後一一回答在重組過程中各個角色提出的問題,不但入情入理地替所有角色除魅,也替讀者解答了疑惑。

替出版社寫完推薦文之後,副總編輯問俺,這三本書裡頭俺比較喜歡哪一本?

京極堂系列目前的三個中譯故事,其實各有特色:《姑獲鳥之夏》當中「姑獲鳥」這個妖怪的意象最一以貫之地撐著整個故事,《魍魎之匣》以「實體包覆不明內裡」的比喻道盡故事裡有形無形的各式機關;《狂骨之夢》當中的妖怪意象或許不若《姑獲鳥之夏》那樣吃重、詭計不若《魍魎之匣》那樣大膽,但卻是三個故事裡時間軸拉得最長、格局最大,但結尾最簡單也最巧妙的一個。在事件愈來愈離奇、結局愈來愈接近的時候,俺曾經耽心過這回的故事會收尾不佳,但讀到最後,不得不佩服京極夏彥的設計實在漂亮。

不可思議的死屍復返、難以置信的漂流骷髏、年幼時不知真偽的骸骨堆前交歡男女、夜路上意外遇上的尋找骨幹染血神官……這一切彷如四散不成模樣的莫名形狀物體,在縝密的心思和洞見的眼睛觀察下,被重新排列成了完整的骨骸。一切都被安置在正確的位置上,看起來完全地理所當然,卻也帶著某種哀傷。

像個醒來時不確定自己是否擁有過的夢。

似乎延續了千年。

或者,只是一瞬。

先前住院的超人們照例給他熱烈的歡迎。【超人 其十一】。
如果妳覺得這封信實在不知所云沒有重點,唔,也許是因為生活本是如此。【給 S•20030406】。

除式

經過了這麼久,我們終究還是證明彼此不合適;她冷靜地道。

是啊;他憤憤地回嘴:我總也搞不懂妳覺得我們哪裡不合適,這麼看來,我們還真不合適。

別惱;她心平氣和地說:我們都是思慮清晰的成年人了,可以用理智的方式來分析這件事。

理智的方式?他狐疑地問:這種事怎麼用理性的方式分析。

其實不難;她拈起一張紙、拿過一支筆,列下兩串代碼:這個是你,這個是我。

這串代碼是我?他睜大眼睛:別鬧了。

我認真得很;她皺皺眉:這是我長期觀察得到的運算結果。

好吧;他雙手一攤:這是我,那是妳,接下來怎麼分析?

這樣;她在自己的代碼上方畫了一條橫線、在橫線左方畫了半個小弧,隔開了他的代碼:列個除式就成了。

用除法?他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沙沙地計算,橫線上緣漸漸出現一排數碼,算式同時向下生長,最後剩下一小串符號。

所以;他冷哼一聲:結果如何?

這是用我除以你得到的商值;她指著橫線上方的數碼:裡頭包括了我們共同喜歡的品牌、已經培養出來的生活習慣、以及激烈美好的性愛等等。

嘿;他笑出來,作勢要摟她的肩膀:這不是很棒嗎?

等等;她舉手阻止他,然後指向算式下方的符號:問題在這兒,我們有個餘數。

餘數……他想了想,問:代表什麼?

有餘數代表我們無法整除;她平靜地回答:也就是說,有一部份的我,你永遠無法瞭解。

那還不簡單?他轉轉眼珠:把餘數減掉,我們不就可以完美地整除了?

不行;她瞪著他,搖了搖頭:那個餘數,代表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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