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狼窩狼窩雜寫客倌放話
狼窩雜寫•080109:在夜裡映照出來的一點點眾生面貌

或許,喜歡神話及寓言的原因,來自於其中某種需要發揮想像力的指涉或隱喻或象徵或意象或某些俺搞不懂的文學專有名詞。

簡而言之,神話及寓言講的,常常不是表面上那回事。

或者有很多時候,神話及寓言講的,也不是老師會教的或者編輯會在故事後頭加個小方塊標明【故事小啟示】區塊裡頭所說的那些東西。

(當然,有的時候,詩也如此。)

要談神話的麻煩比較大,不免得要扯上民族特性(包括其文明發源地的地理特徵等等自然因素)歷史背景這類巨大的議題;說寓言比較簡單一點,有些寓言雖然不免扯上被創作當時的現實狀況,待到事過境遷,就不容易瞧出箇中趣味,但俺覺得真正有趣的寓言,其實都會涉及更深的議題探討──這類東西永遠沒個標準答案,因此,無論是用悲憫、懷疑、嘲諷還是責難的方式來處理這些主題,這樣的故事都沒有說盡的時候。

久而久之,不難發現,其實倘若把許多故事當成寓言來讀,就容易發現另一種樂趣──這個樂趣來自發現其中隱而未顯的比喻或鏈結,雖然不一定是創作者的原意,卻能夠成為閱聽者在經驗故事本身情節之外的重要收獲。

尤有甚者,咱們可能會發現,所謂的「類型」,其實很適合在文化出版市場(包括書籍、影視、音樂、漫畫等等創作物)當中,替「寓言」做一種基調的定位及商業的包裝。告訴閱聽者說:這是一部科幻片、這是一本推理小說、這是一首使用傳統藍調和弦的搖滾樂,不過用的歌詞很有龐克味道……諸如此類描述,能夠幫助閱聽者在尚未細究內容時,先在心裡替這件創作品想像出一種基本的調性,也容易吸引原來就對某個類型有興趣的閱聽者(當然,不可諱言的是,也可能會因此先排拒了對這個類型不感與趣的閱聽者)。

俺不是說讀武俠小說看動作片時其實全都是在閱讀寓言,只是覺得,把這些作品當作寓言來閱聽,其實很能夠在原有的故事情節之外,再獲得一些別的什麼。

會講到這個,是因為最近讀了東野圭吾的《白夜行》。

聽說《白夜行》的日劇版本人物個性和故事結局同小說不盡相同,不過因為俺沒看過這部日劇,所以在這兒單就小說來聊聊。

《白夜行》的故事開始於 1970 年代,一棟廢屋當中,有名男子被殺害了。死者是桐原當鋪的老闆桐原洋介,身後留下妻子彌生子及獨子桐原亮司;嫌犯之一是似乎與死者有外遇關係的單親媽媽西本文代及疑似她男友的貨車司機寺崎忠夫,但在偵辦的過程中,寺崎車禍死亡,文代也在不久後瓦斯中毒亡故,留下獨生女雪穗。故事的第一個章節在這個暫告段落,接著的每個章節,都追隨著亮司或雪穗成長的足跡,檢視這兩個人在人生各個階段的遭遇;然後,讀者會漸漸發現,亮司和雪穗不但可能關係匪淺,甚至連一開始那件因嫌犯死亡而停止偵辦的案件,都有與表象全然不同的內裡……

特別的是,雖然所有事件的重心都圍繞在亮司和雪穗身上,但所有章節的故事,都是從其他角色的角度敘述的;雖然仍是第三人稱全知的敘事觀點,但卻總是透過刑警、同學、夥伴或者偵探的眼光在觀察、拼湊、推理或者猜測亮司和雪穗想法與舉動,沒有任何一處直接提及這兩個主角真正的內裡思索,因此,這對主角的舉動,直到最後,都仍有許多無法一言概括的部份──咱們不能確定他們是真心相愛、還是相互利用?每回犯罪只是迫於無奈、還是個性使然?其他角色對他們的看法或許片面、不完整,但就知道這些角色看法的讀者而言,得到的其實是更紊亂、更紛雜,或許,也更現實的拼貼圖樣。

加上這個故事的時間線橫越了大約 20 個年頭,在東野巧妙的安排下,許多當時發生在日本的社會現象或者犯罪事件,便會在人物的對話當中出現,事件的發生情況,也或多或少同這些社會現象有關,熟悉日本狀況的讀者可能會產生不少共鳴,但除此之外,這或許也顯示了東野圭吾的另一層用意。

是的。俺覺得《白夜行》,其實是一部描述社會眾生相的寓言,只是東野圭吾選擇用類似推理小說的型式來敘述。透過不同個性的角色去觀察兩個幾乎沒有顯露出自我個性的主角,再配合該時代的社會氛圍,東野圭吾將大環境的議題濃縮到幾個角色身上,再利用這些角色的眼睛去反映出在如此社會當中的人性,在他們一面觀察亮司與雪穗的同時,也一面將自己的內裡在讀者的眼前公開。

書名《白夜行》,來自亮司和雪穗在不同時候說的一句內容類似的話,大意是他們雖然一直走在夜裡,但因為有某個代替太陽的東西照亮了夜,因此周遭還不至於黯淡。

這段話當然能夠解讀成,因為有某個人代替太陽照亮了我的路,我才能持續在夜裡行走;但在讀完《白夜行》之後,俺不禁有了另一種想法:

無論代替太陽的是什麼,總還是無法照亮世界,否則這夜也就不是夜了;既然仍是「白夜」,那麼依靠這代替太陽之物能夠看見的,也就只有身旁的某個部份而已,一如《白夜行》的故事以許多角色的視點凝聚而成、映照出來的眾生面貌,或許在講述某種純粹的約定或者愛戀、或許在揭示邪惡的本性或者執念,卻仍有巨大的部份,隱在暗裡。

無論東野圭吾如此安排是有意還是無心,倘若把《白夜行》如俺所言地視為寓言,那麼那些隱在暗裡的部份,或許是更值得深思探索的靈魂內裡。

因電腦系統轉換,本週暫停更新乙回。
其實仍然一無所有。【20051205•關於愛情的一無所有與個人的崔健】。

朗讀

初學朗讀的時候,唸的是有意義的故事。

漸漸的,故事型式開始有了變化,句構拉長或縮短,意義開始不再顯而易見。

於是朗讀也困難了起來;原來有情節可以依附情緒,現在卻得自行摸索想像。

才剛習慣從一些線索裡找出脈絡,教材馬上又會繼續變化,字詞的意義變得更模糊,句子與句子的鏈結更鬆散,需要想像的部份則更多了。

她一直不懂,為什麼要學著朗讀這些東西。

剛開始她還設法與那些字句親近,用自己的方式想法子賦予它們一些意義,但過了一陣子,她發現其實就算不傷腦筋,只是平平板板地把通篇文字照實唸出,老師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

就這樣吧;她暗暗下定決心,這樣輕鬆多了。

雖然大家好像都把朗讀當成一件重要的人生大事,但似乎這樣打混過去也沒什麼不好,日子一樣可以過,沒什麼與其他人不同的遭遇。

直到遇上了他。

幾回的眼神交會,幾次的促膝長談,她在心裡暗暗決定,他或許就是自己在等待的那個人了。

這天晚上的約會,她隱約有某種預感,同他一起吃飯時,從他的眼神裡,她似乎讀得出某種更進一步的準備。

漫步在沒人的海堤,她伸手撫平被風吹亂的髮。他靠近她,微笑著,開始用低低的嗓音說話。

起初,她聽不懂他說的內容。那些字連綴起來並沒有意義,但他卻十分流暢地說明;再聽了一會兒,她突然發現,他低聲朗讀的內容,溫柔地將她包圍,她能夠從那些字詞的音色、形狀、稜角、溫度當中,感受到他充滿愛意的擁抱。

他結束朗讀,她大夢初醒,忽然明白,學生時期那些無趣的朗讀課程,真正要學習的,其實是如何表達自己的靈魂;他剛才朗讀的內容,其實就是他自己。

低著頭咬著下唇,她後悔那時沒有好好練習,抬起頭來,正好迎向他充滿期待的眼睛。

她不知不覺地開口,吶吶地說不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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