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狼窩狼窩雜寫客倌放話
狼窩雜寫•071205:其實我對這本書很有興趣。

其實本來我對這本書,沒有抱持太大的興趣。

當然,我知道作者是個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國內有幾本他的小說作品譯本,我才疏學淺,沒讀過最有名的那幾本,不過倒是讀過他的一本中篇。台灣把這個中篇作品獨立出版,卷末附上了該書譯者對作者的專訪,那篇專訪裡,有幾處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是作者說,「我的每本書的第一句話往往決定了這本書的調子,我從來不改第一句話。」對於一個也喜歡寫故事的人而言,我覺得「第一句話決定了這本書的調子」深感同意,雖然我有時還是在塗塗改改的過程裡,會改動原初寫下的第一個句子,但這些動作的用意,大多旨在讓這個句子與逐漸成型的故事愈來愈有相同的調性;也就是說,我與這位作者的看法類似,故事的某種感覺,理應在讀者翻開書本、閱讀第一個句子時,便傳達給他/她。

另一是作者說,「我的確不用電腦,因為我並沒有這個必要,但是這並不表示我反對使用電腦。我的擔心僅儘是,電腦是否會成為進行交流的唯一的工具。」沒必要所以不使用,這個觀點我十分認同,而這篇故事裡關於電腦及網路通訊的描述,並沒有什麼問題,足見作者是下過功夫去瞭解的。沒有多發議論,僅就某個層面提出自己的想法,這種謹慎的發言態度,讓我對這位作者頗生好感。

再一是譯者問作者,是否仍是「站著寫作」?作者回答是的,因為自己早年雕塑專業的緣故,他習慣站著工作八小時;這點讓我十分好奇,站著用筆或者打字機創作的老作家,一面寫一面大聲唸出來,這是一個什麼樣子的創作場景?當然,創作時自有怪癖的作家所在多矣,站著寫或許沒啥需要訝異的,不過作者提到的「雕塑專業」,以及他在封面及內頁插圖上表現出來的美術技巧,顯示出他原來受過這方面的專門訓練,這些當時的工作習慣一直到他轉換了創作的型式之後仍然保留,而他這個轉換後的創作型式替他掙得了一個世界級的大獎,如此的組合,似乎透著一種特殊的趣味。

但當這位作者有新的譯本問世時,我一時沒有太大興趣的原因,在於這新譯本不是小說,而是詩。

倒不是我對詩這種創作型式有什麼偏見,只是小說難譯,詩更難譯,我讀翻譯詩的時候常有不知好在哪兒的疑惑(好吧,有時我讀中文詩也會生出同樣的疑惑啦);顧到了準確的字義,可能就沒法子跟上原來的節奏,字數想法子湊得有點樣子,唸起來的韻律感又不對勁。更那個的是,這書的原文是我完全看不懂的德文,就算想自己來個中外對照也辦不到啊。

但某天我因緣際會地瞥見了幾頁這本書裡的附圖。

圖上頭畫的是一部藍綠色澤的打字機,機身上有水彩渲暈開來的痕跡,下方陰影可以看得出半乾筆刷在下層顏色已乾時拖過的筆觸,濃淡不一的墨色有種自在的趣味,詩便寫在打字機色帶後方捲好的紙上,用的一樣是水彩,大小不一的字母帶著隨興,由濃而淡的顏色,則透露著作者寫下字句的時序(甚至,我們可以想像出他寫著寫著沒顏色了、再用畫筆去沾上顏料的動作)。這張畫本身就已經很吸引人了,對頁的詩句中譯,讀來又是另一種有趣:

我的老奧利維帝打字機/見證了我是多麼勤於撒謊/又怎麼從一套說辭/換成另一套說辭/在誤擊鍵盤之際逼近了真理

突然間,我才發現,原來這本書除了詩,還有畫可以看(天知道我先前為啥一直忽略了這件事),而詩和畫,其實都有那種「不會給閱聽者什麼壓力」的好看。

這本書,是鈞特•葛拉斯(Gunter Grass)的作品:《給不讀詩的人──我的非小說:詩與畫》(前述的那本中篇小說,則是《蟹行》)。

書裡的畫色彩飽滿鮮明,揮灑自在,入畫的多是日常物事:一袋堅果、一雙舊鞋、數支菸斗、幾抹天色,看了既生熟悉,又因是畫,所以似乎又藉著作者的眼睛,從另一種角度把熟悉瞧出了些不同;而每張畫裡的詩有的淺白有趣(寫在衛生紙上的詩,擺明了和便便有關),有的溫暖自嘲,有的包裹著隱喻,有的則輕巧地引用典故,比如說有首我讀著讀著笑出來的詩叫〈石頭〉,是這麼寫的:

那顆我滾動著的石頭並非歸我所有/而是由薛西弗斯公司提供承租/按照使用的時間和所付的價碼/他們備有各式不同重量的規格/最近上市的新貨則是可折疊式的/依顧客的需求,充氣到多大都沒問題/經濟實惠,供應便利

這首短詩裡引了希臘神話中薛西弗斯的典故,又暗暗諷刺了某些現實的狀態,畫則是一顆樸實的石頭,但配合著詩,這石頭似乎也兀自悄悄地滾著、調皮了起來。

後來得知,葛拉斯的這批「水彩詩」會在北美館展出,於是在週六的夜晚到許久沒去的北美館參觀。站在畫前的感覺比看著書頁上的印刷品更具力量,構成畫作的每處用墨每個勾勒,都直接而有力、彷彿能夠伸手觸摸似地在眼前呈現。可惜能參觀的時間有限,而畫與詩,似乎都沒有真正「看完」的時候(有多少次重看一幅畫,又在細微處發現驚喜?又有多少次重讀一首詩,會忽然發現某個自己原來沒有注意的句子,不知怎的在幾個年月之後,與現下的心情契合了起來?);想來,還是得弄本書來才是。

拿到《給不讀詩的人──我的非小說:詩與畫》時,我拆掉封膜開始翻閱;雖然不比面對實物來得震撼,但這本書印刷精緻漂亮,翻讀起來也舒服愜意,其實有另一種令人滿意的愉悅。再說,既然畫與詩沒有真正看完的時候,那麼手頭有這麼一本書,可以隨時翻幾頁,看幾幅畫、讀幾句詩,豈不快哉?

唔。我沒法子再說自己對這本書沒興趣了;就以葛拉斯這首題為〈書本〉的詩做結吧:

那些被我榨乾了之後拋棄的/那些我為了打發嗜書的饕餮/消磨時光而鑽了進去的書本/如今卻散發出私通的氣味/而且把我整得一窮二白

素常有閱讀習慣的客倌您哪,讀到這詩,是否也不自覺地點起頭來了?

買個情人節吧;她說。/情人節是什麼玩意兒?他皺起眉頭。【情人節 其二
獸•人•狼•小紅帽──淺談《人狼》

椅子

翠綠色的草地上,有兩把紅色的椅子。

左邊那張椅子喜歡看看藍天,聞聞綠草的氣味,閒散地打發時間。

有時會有人在椅子上落坐。椅子和人不一樣,所以也很難說人是坐在椅子的「身上」、「頭上」,還是坐在椅子的「懷裡」。椅子自己其實也不知道。畢竟是椅子,它對自己身體的認知,不會用人體的結構來類比。

過了一陣子,左邊那張椅子發現,大家都會選擇坐在自己這裡,不去坐右邊那張椅子。

難道右邊的椅子有什麼不對嗎?左邊的椅子有時會這麼想。

天氣真不錯啊。偶爾,它會開口向右邊的椅子攀談。

您不覺得綠草地和紅色的咱們很搭嗎?有時,它會詢問右邊椅子的看法。

剛那傢伙好重啊。或者,它也會對右邊的椅子訴苦。

右邊的椅子一概沒有回應。左邊的椅子倒也不以為忤,反而覺得,這個同伴肯耐心安靜地聽自己說話,真是太包容了。

這天,沒有人來打擾。左邊的椅子愜意地看著藍天,忽然覺得天色一暗。

左邊的椅子稍稍一愣,忽然發覺,右邊的椅子毫無預警地變了姿勢,然後理所當然地在一瞬間衝上天去。

這是怎麼回事?左邊的椅子訝異地望向天際,覺得右邊的椅子在消失之前,似乎朝它笑了笑。

天又晴了。

右邊的椅子的確失蹤了,左邊的椅子不是在做夢。不過來往的人群似乎不覺得古怪,他們依然會坐在左邊的椅子上,對他們來說,右邊的椅子彷彿根本沒存在過。

您可真怪啊。對著自己身旁的空間,左邊的椅子有時會不由自主地發出感慨。

而總在這種時候,它會感覺到,有個笑容靜悄悄但實在地某個它不知道的地方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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