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到上海，想照觀光指南上頭找家創意皮件店，走了半天遍尋不著，後來才發現書裡頭的地圖標錯了，應該朝北找結果地圖上的店點標在南邊，難怪怎麼找也找不著。

昨晚心想，明兒個十一點鐘之前就得 check-out，雖然是晚上八點鐘才起飛的飛機，但帶著行李大約沒能上哪兒逛去，一定會把時間耗在京都車站裡的商店街（最多順便去瞧瞧前幾天沒能入內參觀的東西本願寺）以及機場裡頭，這幾天也算走過癮了，今天只要去下鴨神社瞧瞧，然後找個地方悠哉地混過下午吧。

拿出同事借我的《京都讀書空間》，想找家特別的店。

在京都這幾天，其實大大小小的書店進去過不少家，只是因為文字不通，所以幾乎啥都沒買；《京都讀書空間》裡介紹的倒不一定是書店（雖然像我前幾天去過的大垣書店、紀伊國屋等，這書也都有收錄），還有一些收藏不少書的咖啡館。

翻著翻著，發現有家店叫「繪本　珈琲」。

雖然文字不通，但繪本圖多，好歹會有看圖說故事的樂趣吧？再者，許多繪本圖像精緻而有趣，故事簡單卻深沉，其實好看得很。

就去這兒吧。《京都讀書空間》卷末附錄的地圖裡標示，「繪本　珈琲」在一條通和大宮通的交叉口，離前幾天去過的晴明神社不遠，應該不難找才對。

出門時天氣晴和，但北邊的天空壓著一垛垛的雲堆；向北朝下鴨神社走去，不禁有點兒耽心。不過愈往北行，日頭愈焰，似乎又沒啥下雨的跡象。

下鴨神社和晴明神社、本能寺一樣，不收進場的費用，光是這點就讓人覺得開心；神社佔地不小，當中滿是綠蔭，雖是中午時分，仍然十分涼爽。繞行一圈，畫了張樹木的速寫，轉出參道，南行一段走上新葵橋，微風徐來，捲起腳邊落葉迴旋，雖然暑氣未退，一時間卻有種秋涼感覺。

在今出川通上頭朝西走，到了掘川通後朝南，然後鑽進小巷裡悠閒地遊盪；不一會兒來到大宮通和一條通的交叉口，我拿出自己事先標示在地圖上的位置，看來只要從這個叉口朝西走，就會在一條通上找著這店家。

一面悠悠晃晃，一面東張西望；走著走著，眼前豁然開朗：大馬路橫在前邊兒，馬路對面是家石材店（店門口擺了好幾座墓石），朝右邊望去，是一家看來規模不小的神社。

這是怎麼回事？我朝右邊走去，神社前頭寫著「智惠光院」，掏出地圖一瞧，發現自己已經走過頭了。

但那店在哪兒？我回想起方才行經的小徑，難道自己漏了什麼？

還在想著；就下雨了。

我閃進智惠光院通和一條通交叉口處的大樓玄關躲雨，雨來得又大又急，不一會兒，小徑對面的老屋瓦簷引水道，就讓雨水暢快地從底下的排水管口嘩嘩地奔流。我拍了兩張雨景，雨滴被風吹得不停朝我打來，左看右看找不到什麼好看的場景值得一畫，乾脆蹲在角落，掏出羅智成的詩集《夢中情人》讀將起來。

讀了半小時左右，大雨稍歇；我在屋簷與屋簷當中跳躍前進，心忖或許這家店藏在某條小巷弄裡吧？於是便朝小道兒裡頭鑽去；但左彎右拐，又繞了一圈回到原點，卻怎麼也沒看到「繪本　珈琲」。

再度回到一條通和大宮通交叉口時，雨已經完全停了；想起昨天找不著「悟空」拉麵的經驗，心下怨嘆。我把《京都讀書空間》拿出來，看看介紹文裡那幾個認得的漢字：明明說是在一條通上會看到的嘛！我站在叉口朝南抬起頭往右看：那是地圖上標示的西行位置，但方才已經走過幾回，完全沒找著店家；往左看，則是地圖標示的朝東反向，那裡……

咦？

「繪本　珈琲」的小招牌和狹長形入口，明明就在那裡嘛！

店內的繪本蒐集看來種類很多，但就數量上來看倒不至於嚇人，似乎並無販售，只是在店內消費的顧客可以自己取閱；有架音響小小聲地播送著音樂，有部小電視靜悄悄地放映著偶動畫 DVD，咖啡味道普通，但店內空間挺舒服。

喝著咖啡，翻了好幾本繪本，畫了好幾張速寫。下午五點左右，我才從狹長的入口通道離開。

出得店門才發現天色尚早（因為店裡頭的採光偏暗），一路走回烏丸通，心想這真是進京都御所瞧瞧的好機會。

一直叨唸著旅店對面的這地方叫京都御所，實際上它是個應當稱為「京都御苑」的巨大公園，只有中央一部份地方是真正的「京都御所」，也就是古時的皇城。御苑境內是一直開放的，而京都御所平時要參觀的話得事先申請，只有春秋兩季各有五天連續開放時間。我沒趕上這種時候，也沒打算非看看裡頭不可，在碎石子路上沿著巨大的皇城外牆踅了一遭，人不多，遊客更少，巨木全長在規劃好的區塊當中，灰白色的碎石子路看來空曠得誇張，連聽了幾日的鴉鳴在苑內此起彼落，抬頭瞧瞧，卻總抓不住那些隱在林間的墨黑鳥影。

在京都常聽得到烏鴉的叫聲，那些文化古剎自不待言，連走在路上都曾瞧見大烏鴉停在某戶人家頂樓的碟形天線上理直氣壯地嘎叫；不過今天在下鴨神社和京都御苑聽見的鴉鳴最多最嘈雜，是因為這兩處其實鴉群數量較多？亦或者只是因為我即將離去，所以下意識裡多注意到了一些什麼？

畢竟，明天此時，我應該已在關西空港，辦理回台的登機手續了。

想到這兒，已近出口。

還是多待會兒吧。

我踱到路旁，在一個仍有雨痕的木製長凳上坐了下來。

（未完待續）

她走的時候，留下一片殘葉。

殘葉看來普通，若是落在地上，他根本不會注意；但因是她留下的，所以他也重視了起來。

他小小心心地拾起，把它擱在案頭，時時注視著。

殘葉就只是殘葉。用來當書籤，嫌小；做成葉脈飾物，太薄。她留下這個，只是無心，或者另有深意？

他猜想不透。

有時把眼光湊近，順著漸枯的葉面紋理行走，與她對話的種種便在他的腦中自動播出：這裡的分岔再分岔是某次愉悅得讓他們散步到幾乎迷失方向的聊天，那裡延伸到裂口則是某回不得不中斷、滿足但仍戀戀不捨的談心。

漸漸地，他不再猜測她的用意；殘葉既是她留下的，無論如何，都值得珍惜。

閱讀，寫作，小酌，沉思；所有他在案前做的事，殘葉都靜靜陪伴。

偶爾，微風吹起，他會第一時間注意起殘葉的動態；但它總不為所動，彷若自成一個世界。

年月掠過，他坐在案前的身形開始侷僂。她依舊不知去向，殘葉依舊靜佇案上。

這夜，他寫罷一句，用手顫巍巍地支起身子。案頭成疊的書牘忽然散落，蓋住殘葉。

他心頭一驚，趕忙小心輕柔地移開書堆，深怕自己一個動作過當，已舊的殘葉便會虀粉。

殘葉無事。他怯怯地伸出手，在碰觸葉緣時，卻發現指尖傳回一種堅韌的感覺。

低頭檢視，他才發現，殘葉不知何時已然向下札根；堅實強壯的根部穿透他的書案，從地底蔓向書房。

環目四顧，他才看清楚，葉根攀在架上、鑽進櫃縫，已同他生活的世界長在一起。

同妳一樣呢；他微微一笑，下意識地撫著左胸，在心裡輕道。

許久沒有聲響的門外，此時有了個悄悄的動靜。

他轉過頭去，然後，睜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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