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狼窩狼窩雜寫客倌放話
狼窩雜寫•070926:走;在京都。2007/09/10

拿到那張御守護時,老實說有點愕然。

我和所有觀光客一樣交了五百日幣,拿到一小本簡介和一張入場券,不料入園後那位老伯笑著撕去入場券下緣的部份、再把剩下的票券還給我時,我突然發現,手上這張東西,上頭寫的是「銀閣觀音殿 御守護」。

真是物盡其用啊。

我在旅館一傢伙睡到 11 點,接著又賴在床上讀書;《溫柔酒吧》的作者 JR 已經寫到自己進入耶魯就讀的人生橋段,敘事筆調有趣,但我老覺得酒吧的戲份太少,實在不夠味道。接著我在床上攤開地圖,略略思考,決定今天打算一路走到銀閣寺,然後向南走哲學之道,到南禪寺後再折回丸太町通,然後向西走,直到遇上我下塌的烏丸通為止。

昨天剛下飛機,就覺得京都的天氣有點悶;背包上頭有我帶的一組指北針和溫度計,溫度計的指針停在攝氏 30 度的位置。但凌晨我醒來時聽見窗外有雨,想來今天的氣候應該挺適合散步。

說起來在任何天氣裡頭散步都應該有不同的感覺;只是如果氣候怡人,自然舒服一點。

十三點整,我洗好澡備好行囊走出旅店。

路上還是溼的,我架著墨鏡,但其實沒有什麼陽光。先朝北,再朝東,我按著原來自己預定的方向行去,日頭有時在雲間探臉,但大多數時間隱而未顯。

右轉進入今出川通,遇上一家麥當勞。本來打算餓了才找便利商店買東西吃,現在想想還是先填飽肚子要緊。此類速食的好處是,可以用手指確認自己想要的餐點,服務人員問的也不外乎那些:「單點還是套餐?(用手指著薯條和可樂)」「飲料要哪一種?(用手指著一堆 logo 裡的『冰咖啡』)」「這邊用還是外帶?(說『Here』加雙手食指向下指)」。然後付錢,領餐,吃吧。簡單。

再走一段,左邊是同志社大學及同志社女子大學,但經過時因為都安安靜靜,直到我注意到建築樣式看來像是學校後,才發現圍牆裡頭真是學園。越過鴨川之後,遇上京都大學,圍牆外有大大的反戰標語、宿舍招租廣告、社團活動海報等等,唔,這就很有大學的感覺了。

愈往前行,路愈狹窄;但在接近銀閣寺的時候,人倒變得多了起來。有外國的遊客,也有日本國內的觀光客,還有一些穿著中學制服的日本孩子,想來也許是學校的校外考察活動或者團體旅遊吧。

我坐在銀閣寺外頭畫速寫,然後走進裡頭。園裡的每個景似乎都能從不同的角度裡感覺出不同的美麗,但可惜的是通道不寬,也沒地方讓我停下來畫點什麼。況且,真能畫出什麼來呢?砂上的揮灑出的「銀沙灘」畫下來可能些無趣的線條,深褐的廟堂與茂密的綠葉相襯,我光用一支黑筆也畫不出箇中趣味。拍照吧;我同一眾觀光客一樣按著數位相機的快門,心裡反省,自己是否因為帶了數位相機,而多少有了偷懶不畫的念頭?

比起銀閣寺來,哲學之道的人就不多了;雖然不是能夠賞櫻的季節,但道旁的樹蔭令人十分愉悅。在這種場景裡頭出現的店家,似乎也有某種默契,從店的外觀上就不做什麼太現代突兀的裝飾,一路行來,除了一些在整修的地方不免看到工程機具之外,看來最格格不入的,反倒是某個招牌寫著「Stream Ark」的店家,放在店外河邊做垂釣狀的兩隻泰迪熊了。

幸好,這兩隻熊看來還不令人討厭。我坐在路邊的椅子上替他們畫了速寫,發現大熊壓在腿下頭的釣竿其實沒綁釣線。

坐在這兒垂釣如果是工作的話,那也沒啥好抱怨的;但如果是興趣的話,或許對泰迪熊而言,沒有目的的做勢釣魚,和我沒有目的的走,是某種類似的東西吧。

在哲學之道的其中一個岔口上,有個牽著腳踏車的老伯叫住我。

在老伯嘰哩呱拉了一串日文後,我好不容易開口用英語說:「I don't understand Japanese.」「English? English O.K.?」老伯改口說起英文,接著打開腳踏車後座上一個舊舊的鐵製餅乾盒,讓我瞧瞧裡頭擺著的幾顆石頭。

「Stone Ark, O.K.?」老伯拿起石頭,向我展示其上的彩繪,有一面是我剛逛過的銀閣寺,另一面大概是我還沒打定主意要不要去的金閣寺。老實說,我覺得畫得不怎麼樣,石頭的樣子也不特別。老伯接著向我介紹起這些石頭的由來,但因為他切回日語模式,於是我也只好變得溝通不能。「How much?」我單刀直入地問老伯,老伯豎起食指,「One thousand.」

謝謝,不用聯絡了。遇見您很有趣,不過我不想因此花一千日幣買一顆我覺得畫得不大好的「Stone Ark」。

從哲學之道的盡頭延展下去,經過若王子神社,接著掠過東學園的外牆,就會到達南禪寺。

一座巨大的木造門牆矗在當中,看來壯觀。我繞著門樓走,有不少遊客坐在門樓的台座上歇息,還有中學生兩女一男在門樓的陰涼處高聲聊天。四下環顧,南禪寺應該也有不少可看之處,不過因為多少有點倦了,所以我也在門樓基座上坐下,摸出速寫本子再畫一張。

看看前兩張畫的完成時間;怪了,自己好像算準了每個一小時要畫一張圖似的。

晃回丸太町通,越過寺町通是赫然發現自己的右邊就是京都御所。在地圖上看沒太大的感覺,但原來裡頭佔地這麼廣;或許可以抽個半天,到裡頭去隨意走走逛逛?

到了丸太町通和烏丸通的交叉口,理應右轉向北回旅店;但我看到十字路口的對面又是一家麥當勞,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亂逛時,曾在烏丸通上頭看到一家賣牛丼的店,感覺是類似吉野家的連鎖餐廳;在那種地方點餐應該也不麻煩吧?去試試好了。

主意打定,左轉朝南,又覺得還是想去昨天那家書店瞧瞧,說不定昨天是因為累了,所以沒找仔細呢。結果今天重找了一回,還是沒找到同事說的那本書。宣告放棄走出書店,對面那家叫「新風館」的店面櫥窗透著亮。想起自己為了地圖買的那本 MOOK 裡似乎提過,這是個由舊辦公樓改裝的新商場,或許能進去找找紀念品吧?

一樓全是服裝,沒多大興趣,加上也不想超出預算,所以踅了一圈後沒進任何一家,二樓有家怪店面,進去瞧瞧,發現有各式什貨,也賣書,逛到一半,才想起這是另一位同事提過的連鎖書店「Village Vanguard」。店裡雖然有趣,但找不到什麼特別適合拿來當禮物的,只買了兩個手塚治虫的阿豆目經典場面盒玩;出了店門,忽然發現門邊架上擺了好幾級《大人的科學》雜誌,其中有一期附的是「茶運人形」哩!

這東西先前國內引進過,同我買過的機械尺蠖同屬「大人的科學」系列,只不過茶運人形是日本古早的機械裝置,尺蠖則是該團隊研發的新玩意兒。印象中茶運人形的單價實在太高,而且看過說明書,覺得組合方式很麻煩,不像機械尺蠖那樣清楚,所以一直沒買;而瞧瞧手上這本雜誌附的,雖然比較小,但整套才 2,300 日幣,實在太有吸引力啦!

買了《大人的科學》雜誌,踏上回程,不忘初衷地走進賣牛丼的店。發現想買餐得在門口的販賣機買票,再拿票去櫃檯,笑容可鞠的櫃檯小女生問了句我依然聽不懂的日文,不過意思好猜,我回答:「Here(外加手勢)」,小女生點點頭,笑著把號碼牌和附冰麥茶的餐盤推給我。

回到旅館,一樓的兩台電腦被兩個西方人佔著,可以用自己 notebook 上線的那區則被另外兩個西方人佔著。我觀察了一下他們專注的神情,心忖他們與網路的連繫,可能一時三刻還無法罷休。

我聳聳肩,向櫃檯領了房間鑰匙。

(未完待續)

妳的需要我都明瞭雖然/對我而言它們的長相太過可笑。【主題七 其四之三】。
散了一地連想妒嫉都不像個樣子。【主題七 其三之七】。

刮油

離開他的那晚,她站在門邊,最後一次回頭。

他仍在店面後頭的廚房裡忙著,賣力地刷著廚具在營業一整天後留下的油污。

經營的雖然只是小吃店,但他對清潔衛生的要求標準極高,是故刷洗刮除廚具上的油污,便成了每日打烊之後的必要作業。

他對這個清潔步驟重視的程度近乎偏執,總要將鍋碗瓢盆表面沾附的油漬全都處理乾淨,才會安心上床;這對店裡的顧客而言自然不算壞事,但只要一想起他會用那雙刮過油垢的手來撫摸自己,她的胸口便泛起一陣噁心。

當初自己為什麼會同他在一起呢?

她還記得當年自己的模樣:長相普通、體重過胖、習慣邋遢、沒有專長,吸引不了身旁任何一個男人的目光。

誰想到常來用餐的這家小吃店老闆會對自己一見鍾情?既然選擇不多、對方的經濟狀況又穩定,她也就順勢成了小吃店的老闆娘;但,誰又會想到,幾年過去,她的身上會有這麼大的變化?

腰身減了幾吋,她的好身材就凸顯出來了;手頭有些錢可以保養,她的五官就明亮起來了;翻翻時尚雜誌、買買專櫃化妝品,打扮一下,她就不是原來那個嫁給小吃店老闆的胖女孩了。

出入的場所變了、結交的朋友也變了,看世界的價值觀不同了,身旁異性們注視她的眼光也不同了。

對她這樣的女孩而言,外頭的世界還有許多大好機會,何苦守在這家小吃店裡終老?

她搖搖頭,關起門;她的舊東西全扔了、新行頭已經打包運走,只留下門口一團香氣,證明她曾在這裡稍稍佇立。

聽見關門的聲音,他才轉過頭來。凝視著她剛站著的門口半晌,他才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幾年來,他總在她入睡之後,緩慢而有耐性地刮去她身體裡因為懶散、自私、痴愚及短視而囤積的油。可惜的是,沒等到他刮去她骨子裡的惡源,她就已然離去。

不持續刮油,她會怎麼樣呢?

他想了想,低頭繼續在廚具上工作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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