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所謂的「童話」，指的不是目前專為兒童們創作的童書繪本，而是長久以來在民間流傳、而後被一再簡化、壓平、填塞進制約模式與「皆大歡喜」結局或者文以載道「故事小啟發」之類東西的作品。這些作品有的原來是可以容納許多解讀空間的精采寓言，有的是包裹著許多人生經驗及成長告誡的恐怖傳奇，但為了把它們變成普通級的小朋友也可以讀的故事，所以這些作品常被修改得亂七八糟，原意盡失，有些時候，甚至還會產生某種偏差價值觀，讓閱讀的孩子們，愈來愈偏離現實的世界。

但，後來大量出現於市面的《恐怖的格林童話》之類書籍，就比原來咱們已然熟知的童話來得有價值嗎？似乎也不一定。當然，當咱們讀到原來白馬王子可能有戀屍癖、灰姑娘的姊姊為了穿玻璃鞋不惜削掉自己腳掌肌肉（此舉同目前某些整型手術其實並無二致）等等，可是，這些所謂「還原真貌」的駭人故事，似乎還是少了點兒什麼──除了在原來歡樂的故事上頭，抹上了黑暗與腥紅之外。

老實說，剛得知關於約翰•康納利（John Connolly）作品《失物之書（The Book of Lost Things）》的一些訊息時，俺本來以為：這也是一本以「顛覆童話」為號召，然後在童話的細部拐彎扭曲另外搭構情節的書；如此而已。

故事開始。大戰時期，男孩大衛喪母後父親再娶，並與續弦的妻子蘿絲生下一個新生兒喬治，並舉家遷至蘿絲的鄉下舊居──雖然時空背景及主角設定性別不同，但這個部份的設定與電影《羊男的迷宮（Pan's Labyrinth）》十分類似，但兩個作品的相似部份其實也僅止於此，《羊男的迷宮》以小女主角禮讚革命，《失物之書》要談的，卻是另一回事。

喪母之後，大衛開始出現昏厥的症狀，搬進蘿絲舊居之後，他開始聽見書架上的書本低聲對話。他的房間原來屬於蘿絲的伯父強納森，強納森在幼時與當時家中收養的小女生安娜一起失蹤後，房間就一直被蘿絲的祖父母以原貌保存了下來。大衛閱讀著強納森房間中的大量書籍，其中除了常見的童話故事之外，還有許多變形的情節，有些來自不知名的書商，有些則來自強納森自己。

某日大衛與蘿絲爆發口角，被罰在房中禁閉；夜裡，大衛聽見母親的呼喚，要他到一個未知的國度解救自己，大衛來到後院，一架納粹戰機正好墜毀，一陣混亂後，大衛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一個陌生的森林當中。這是一個存在於故事裡的森林。高大的守林人出現，帶著大衛穿越樹林，開始對他講述故事裡的故事，並且告訴他：國王手上有一本傳聞具備巨大力量的《失物之書》，應該可以協助大衛回到自己的世界。

大衛於是開始自己的冒險，體驗與現實生活裡所想像的「童話世界」完全不同的童話故事，每個傳說角色的遭遇都帶著現實當中的慾望與憂傷，每個角色口中傳誦的故事都充滿了現實當中的無奈與奸險。母親的呼喚仍然不時響起，身旁的夥伴底細不明，而前方及後方都有不友善的力量正在逐漸逼近……

在《失物之書》當中，康納利昭顯了一個關於童話與成長的重要關係：童話僅是一種美化與掩蓋現實當中種種心碎與痛楚的方式，在年幼時咱們閱讀這樣的故事以保有純真與喜樂，但千萬不要因而耽溺其中。因為在現實當中，咱們必須面對無法避免的成長問題，必須從被別人保護的角色轉而站上保護別人的位置，此時童話的糖衣將會層層剝落，顯露出其中歪曲、醜惡、被長期掩蓋而但確實存在的內裡，這些成份其實是咱們被原來美好結局的甜蜜所惑而一時忘卻的深刻恐懼，唯有面對它們，才能得到真正的成熟做為救贖，以及坦然面對現實當中的不完美。

俺很喜歡這個故事開始的時候，大衛以一種類似強迫症的方式生活，他希望只要規則正確，就可以挽救母親的性命；同時也喜歡這個故事結束之前，大衛必須經歷的種種考驗。這不是因為俺對書中角色受苦受難有一種變態的興趣或者快感，而是因為康納利藉著這種設定告訴咱們：現實生活當中有太多變故，是咱們無法掌控的，這些變化有好有壞，有的突然得讓人措手不及，也有的明明看得出端倪卻硬是無能為力。正視它們、接納它們，因為它們的的確確是生活的一部份；逃避只會讓咱們的心歪斜進入一種扭曲的輪迴當中，彷彿一個坐困遺世城堡當中的王者，自以為一切太平，殊不知城外的世界早已處處異變、惡獸橫行。

是的，《失物之書》並不是一本單純顛覆童話的書而已。

讀完《失物之書》，似乎解釋了俺在這回【臥斧說話】裡頭一開始提及的那種「對童話的不諒解」態度問題──因為《失物之書》彰顯了童話保持甜美滋味的重要意義，同時也明白地指出美好童話當中的不足。倘若咱們無法瞭解、擁抱現實當中所有因慾念而起的失落以及因失落而起的心碎及惡意，那麼咱們就不曾真的擁有什麼。

在童話裡的失落情節，學習現實中的擁有姿態。

大衛在自己編織的成長課題當中披荊斬棘地學習這個，而咱們也應如此。

他坐在長排劣質塑料椅中比較穩固的那把，不自覺地弓著背。

多年前他曾路過這兒；這裡不是他的終站，只是沿途無數暫停之一。

但他曾在這裡見過她。四目交投的時間只有幾秒。

他在那個剎那，認得她就是自己所追尋的終極。

但他不敢確定；鳴笛的列車正要啟程把他帶往原來的目的，而她身旁伴著別人。

他和她各自轉身上車，朝不同人生駛離。

原來認定的目的其實不是終點，到達之後，他總發現還有下一站可以前往。

多年後再經此處，他突然發現自己不想再走了。只想等候。

一列車停下。他抬起僵直的頸項，釋然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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