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事實上，咱們不需要將「NASA 提供的登月照片中有若干疑點」→「大導演庫柏力克早在登月成功前就已經拍出經典科幻片《2001 太空漫遊》」→「庫柏力克後來久居英國、不再返美」這些事鏈結起來，得出「NASA 提供的登月照片應該是庫柏力克在好萊塢的攝影棚裡拍的！」這款結論，也不需要天才達文西在畫作當中留下祕密線索好讓符號學教授和美女解碼專家東逃西竄，在廿四小時之內解開千年難解的謎題，這些東西雖然有趣，但實在離現實生活太遠了。

其實這種串接遊戲，在日常生活當中其實也不缺題材。

舉個例子來說。去年的七月份，因為讀完《時空旅人之妻（The Time Traveler's Wife）》，所以俺在某回的【狼窩雜寫】裡，寫了一篇叫【狼窩雜寫•060719：看書的運氣】的東西。內容從年輕時讀馮內果（Kurt Vonnegut）的《第五號屠宰場（Slaughterhouse Five）》說起，然後講到《愛情的謎底（The Confession of Max Tivoli）》，最後才扯回《時空旅人之妻》。

過了大約兩個月，俺到上海去了一趟。什麼名勝古蹟去得不多，但書店逛了好幾家；只是書店裡的書大多擺得不大好找（或許是因為俺太習慣在電腦及網路上用搜尋功能了？），加上俺那時也沒啥非買不可的目標，所以沒特別買什麼書；但在購入的幾本書當中，有一本是馮內果的《沒有國家的人（A Man Without A Country）》。

從上海回來之後，工作上得讀的書（以及未成書的稿件）和本來待讀的書（加上一時手癢購入的書）又馬上堆了起來，反倒是本來買的書沒什麼時間讀了。另一方面來說，如果手頭待讀的書有很多種可以選擇，俺一向先讀小說，馮內果的非小說俺先前也只斷斷續續地讀了大約三分之一本《生不如死（Fates Worse Than Death）》，《沒有國家的人》雖說是馮老宣告封筆後又復出的書，但畢竟是散文隨筆，所以老是有別的書插隊排到前頭來。

又過了幾個月。俺利用連假一口氣寫了兩週份的【臥斧說話】，在上期的【狼窩雜寫•070418：那年俺搭上夾子號戰艦】裡頭，俺回想起幾年前的不大順遂，提及「那個時空裡的俺」的時候，俺其實想到的是馮內果小說裡頭提到「特拉法馬鐸星人」的能力，這種奇妙的、穿梭在時空當中的外星人，在他的許多本小說裡都談到。

那篇【狼窩雜寫】在 2007 年的 4 月 7 日寫好。

然後馮內果在 2007 年的 4 月 11 號走了。

那天上午，俺還同出版同業們聊到剛出版的繁體版《沒有國家的人》以及重新出版的《第五號屠宰場》呢，下午在網路上查資料的時候，就發現馮老過世的消息。

接著顏九笙在俺的留言版大呼不可能，再來是同事 vanny 跑過來又喊了一回；俺想起前幾天寫雜寫時才想到馮老呢、早上才提到他呢，接著上頭那一堆事情之間似乎就出現了某種神奇的鏈結。

因為《時空旅人之妻》裡的時空問題，俺想起《第五號屠宰場》；因為寫到馮內果，所以到上海時從一堆書裡挑出了他的書；因為一直惦著此書未讀，所以在寫【狼窩雜寫】時用了他的比喻；也因此，突然聽到他的「最新消息」，十分愕然。

所以俺終於讀了《沒有國家的人》。

馮老仍然插科打諢，但沒一句正經的話裡頭有一大堆讀了讓俺鼓掌叫好的句子；無論是針對某人指名道姓地開罵（俺一直沒種公開做這款事情），或者是對於小說及故事的獨到見解，是對資源問題的憂心發言，還是對何謂幽默的特殊看法，馮內果的字句精簡但深入，議題嚴肅但用語詼諧，試看以下句子：

「我認為，把科技排除在外的小說根本就是歪曲生活，那和維多利亞時代的小說一樣糟糕，後者是因為把性排除在外而歪曲生活」
「幽默可說是對於恐懼的生理反應。」
「藝術不是養家糊口之道。它們是一種非常人道的方式，能讓生命變得比較可以忍受。老天，玩藝術不管玩得好或爛，都能讓你的靈魂成長。」

此類佳句，在書中簡直不勝枚舉。雖然有一句美國俚語的翻譯讓俺覺得不對勁，但除此之外，本書實在讀得痛快。

講到這兒，請容俺再引一句馮老書中的句子做結：

「真相就是，我們對生命的認識如此有限，我們真的不知道什麼是好消息，什麼又是壞消息。」

馮老辭世，從許多角度看來，關於他生命終結這回事，可能不是什麼好消息，但從特拉法馬鐸星人的角度看來，他仍在某個時空切片裡嘿嘿笑著，所以根本不算什麼壞消息。

因此，咱們毌需傷悲；因為從馮老延展而出的鏈結，除了俺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之外，也一定還在許多讀者的心裡頭，向未來無限蔓延。

整理舊信件時，從他多年前寫給她的一大落信裡頭，掉下一隻小小的蟲。

她先是有點兒吃驚，隨即又有點兒好奇。

那隻小蟲落在地板上，沒有逃開，反而似乎在左顧右盼。

她瞇起眼觀察，發現牠長得不像任何一種她見過的昆蟲。

湊近一些，蟲一抖蛸翅，忽然無預警地爆成一團銀白色粉末。

關於他寫在這封信裡的回憶猛地衝來，她倏地強烈思念起來。

分手多年，他現在在做什麼呢？她急急地翻撿他的信，每封都落下一隻蟲。

包括最後那封她根本沒有拆閱的信。

蟲紛紛爆開。當他獨自辭世的影像在煙塵裡出現，她悄悄地流下淚來。

0704250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