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手邊不缺待看待讀的 DVD 和書，但每回瞥見那張《黑社會 II：以和為貴》的 DVD，俺就不禁想起浦澤直樹在驚悚大作《20 世紀少年》當中提過的一個問題：在圖書館裡的哪一本書，是永遠不會被借走的？

（浦澤直樹的《20 世紀少年》與本文題旨無關，再加上問題的謎底雖然不是什麼影響劇情甚巨的關鍵，但還是個小小的雷，俺不爆為妙，請有興趣的客倌自行向浦澤老師報到。）

後來還是伊卡魯斯夠意思，不但替俺找到了《黑社會》，還一併弄來了一片幕後花絮；於是乎，俺終於得以一睹《黑社會》的真貌。

《黑社會》的英文片名叫《Election》，意即「選舉」，講述香港黑幫「和聯勝」每兩年會選舉一次幫會負責人（稱為『話事人』），這回的選舉，出馬角逐的是阿樂（任達華）和大 D（梁家輝），阿樂看起來隨和謙恭，大 D 則張狂粗野，阿樂勤跑基層樸實有禮，與幫中大佬們的關係良好，大 D 則花錢使力到處打點，在大佬們選舉前已然買動了大部份的選票。這場由幫會大佬們舉手決定下屆話事人的選戰，誰會勝出？

講的雖然是黑幫當中勢力轉移的選舉，但有不少橋段及台詞都能讓人一下子聯想到現實裡頭的政治狀況，不僅反應香港的狀況（從英國政府回歸中國政權後，香港的民主形態一直有種半黑半白的表情），也與台灣的政治環境十分類似，或許，人類目前所實行的選舉制度當中，或多或少都帶著如此相仿的基調。

到了《黑社會 II：以和為貴》當中，時間又過了兩年；上一集的配角們有幾個開始打算角逐新一屆話事人的位置，而上一集末尾當選話事人的角色，心中又有別的盤算。除了上一集的黑幫與警界互鬥之外，這一集還加入了黑幫與商界以及中國內地官員的情節，雖未明言，但已將華人黑幫滲入社會各階層角落的狀態描繪了出來。

事實上，《黑社會》與《黑社會 II：以和為貴》兩部電影，應該當成是一部被拆成上下兩集的片子，因為在《黑社會》的結局處，雖然故事小做完結，但許多配角的支線故事卻都沒有足夠的發揮；要到《黑社會 II：以和為貴》當中，才能明白當初導演在這些配角上頭使用的那些情節，有什麼用意。

可喜的是，第一集由任達華和梁家輝擔綱主演，表演的張力拿捏得十分恰當，任達華內斂到近乎陰險，梁家輝則在暴烈當中透出一種天真；其他如林雪、張家輝或者老牌導演王天林所擔任的配角，就算戲份不多，也都存在感十足，雖然支線大多沒有完整地發揮，但看完第一集，感覺十分過癮；但可惜的是，雖然到了《黑社會 II：以和為貴》裡，故事想要講述的內容朝完整的方向轉彎，但競逐次屆話事人的是張家輝飾演的「飛機」和古天樂飾演的「Jimmy 仔」，張家輝在首集表現不賴，但在次集的戲份太少，古天樂的部份是主戲，但……他演得實在不夠有說服力。

雖然港式黑幫片已經拍出自己的味道，但在黃秋生、吳鎮宇、任達華、梁家輝、梁朝偉等主角明星及張耀揚、林雪等配角明星之外，卻似乎也找不著合適的新血入替，也難怪伊卡魯斯要怨嘆：未來還有誰來演黑幫片啊？

《黑社會》兩部片當中的另一個重點，在杜琪峰帶出了一些入會儀式及神祕手勢；中國黑幫的起源最早是反抗當權者的革命團體（是故發展出極複雜的各種規矩），後來加入了華工互助的社團（包括金援、醫療、教育、覓職等等功能），進而開展了毒品、賭搏及色情產業（近年還跨足各式盜版工業）；幫會的龍頭們在上流社會有頭有臉，底層則構成各式勞動人力（《黑社會》中，飾演警官的姜大衛威脅飾演和聯勝退休大佬的王天林：『別耍花樣，否則我要你們連泊車都幹不了！』王天林反問：『你能想像全香港都沒有泊車小弟，會變成什麼樣子嗎？』），誠如導演杜琪峰在受訪時提到的，「在香港，每個人小時候身邊都或多或少有人和黑社會有關係」，經由《黑社會》兩部片，杜琪峰的確替這個社會現象留下了某種歷史的註腳。

從第二集「以和為貴」的副標當中，咱們可以明顯地感受到一種諷刺：雖說一切以兄弟福祉為先、凡事皆需以和為貴，但進入黑社會的目的還是謀利生存，所以當面臨抉擇時，對自身有利與否，就成了最要緊的選擇標準；無論「以和為貴」當中的「和」指的是「平和」還是「和聯勝」，都是一種反諷。

另，在現實當中，1931 年時，香港黑道有八大門派，其中之一便是「和」字號。這些派系後來因政局及經營方向，有的分裂，有的壯大，有的與後來的國共戰爭脫不了干係，有的分支後來則完全脫離黑幫色彩，甚至成為慈善服務團體。

八大門派當中的「和」字號，當年專門經營喪葬互助會，在《黑社會 II：以和為貴》當中，也出現過殯葬店面的場景，特別選擇「和」字號來替「黑社會」在歷史當中寫下記號，杜琪峰是否有某種言外之意？

黑社會也許是正常社會的反面，但其中反映的，同樣是現實裡的眾生嘴臉。

或許咱們認為自己同黑社會沒啥關係，不過事實上，咱們生活的這個社會，畢竟也白不到哪兒去。

天正在亮。

最後一批酒客嘔出來的穢水還沒乾，送行舞孃們蒸了一晚的香氣還沒散。

每天的這個時段，街道的風貌最是滄涼。

老人一面揮著竹帚清理街道，一面注意著地面。

總在這些時候，可以撿到夢的碎片。

所有的碎片，幾乎都沾著懊悔。

有的多點，有的少些。有的摻著吻痕，有的掛著幾絲靈魂。

老人一一拾起碎片，放進胸口。每放一片，老人的皺紋就更深一點。

要瞭解所有的悔恨，才能無悔地做夢；老人一直這麼覺得。

掃到街道盡頭時，老人抬起眼睛，望向街的彼端。

她正在鎖門，準備離去；衣服上的亮片，在漸起的日光中看來很假。

看起來和許多年前一樣；老人心想：她仍然年輕，我卻急著變老。

經過老人身旁時，她突然停下腳步。老人低著頭，有點不知所措。

我知道你在蒐集這些；她輕輕欠了欠身，大量的碎片繽紛地落地。

然後她直起腰，優雅地離去。

看著她似乎更年輕了的背影及更虛偽了的亮片，再看看滿地的碎落的夢。

老人在瞬間深深地遺憾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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