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狼窩狼窩雜寫客倌放話
狼窩雜寫•070307:在中情局裡遇到史邁利,找迪尼洛時見著勒卡雷。

電影是廿三點十分開始的。加上預告片的播放時間,我走出放映室的時間正好是凌晨兩點十分,三小時整。

覺得如何?我問她。

幸好我們都被勒卡雷伯伯訓練過了;她答。

是啊;我點點頭,繞過一排正在疲倦但興奮地討論剛剛自己睡了多久的傢伙(也許他們都沒先到勒卡雷伯伯的私人教場受過訓吧?),朝著下行帶領我們前往停車場的電扶梯走去。

她所謂的「勒卡雷伯伯」,指的是間諜小說大師約翰•勒卡雷(John Le Carre)。勒卡雷伯伯本名大衛•J•M•康威爾(David John Moore Cornwell),1931 年出生在英國,1961 出版第一本小說《召喚死者(Call for the Dead)》,1962 年出版了《優質殺手(A Murder of Quality)》;而 1963 年出版的《冷戰諜魂(The Spy Who Came In form the Cold)》則奠定了他間諜小說泰斗的地位。

勒卡雷伯伯的小說有的相互關連,但都可以單獨閱讀,只是有時會在這本書裡讀到另一本書中出現的角色出來串串場;他最有名的角色,應該是英國情報中心「圓場(Circus,也有『馬戲團』的意思)」的情治人員喬治•史邁利(George Smiley)了,這位看起來矮矮胖胖、似乎常在偷打瞌睡的阿伯角色,在勒卡雷的第一本書《召喚死者》中便已出場,不過最重要的大約得算是在《鍋匠•裁縫•士兵•間諜(Tinker, Tailor, Soldier, Spy)》、《榮譽學生(The Honourable Schoolboy)》及《史邁利的人馬(Smiley's People)》這三部作品中的表現──這三本書常被稱為《卡拉三部曲(The Karla Trilogy)》,以史邁利與蘇聯情治頭子卡拉之間的鬥智為軸線,牽扯出既雜亂糾紛又彼此相關的龐大間諜故事。

剛剛把我們固定在放映室小沙發椅上兩個多小時的這部電影,並不是由任何一本勒卡雷小說改編的作品,但這部以特務為主角的片子,卻充滿了類似勒卡雷小說的氣味。

這部片子,是由勞勃•迪尼洛(Robert De Niro)二度拿起導演筒所執導的《特務風雲(The Good Shepherd)》──在這部 2006 年於美國上映的片子前,上一部由他掛名導演的電影是 1993 年的《四海情深(The Bronx Tale)》。

《特務風雲》以麥特•戴蒙(Matt Damon)飾演的主角愛德華•威爾森(Edward Bell Wilson),帶出美國中情局(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就是大家常聽到的 C. I. A.)成立伊始的經過。故事雙線交叉,一頭敘述 1961 年四月,由中情局主導的、打算推翻古巴卡斯楚政權的行動失敗(這項行動後來史稱『豬玀灣行動』或『豬玀灣事件』,行動失利的結果,使得古巴成為美洲地區的第一個共產政權國家),正在檢討到底是誰洩密的同時,收到了一捲錄音帶及數張模糊的照片,並循線向下追查的經過;另一頭則從愛德華就讀耶魯大學(Yale)的時代開始,描述他如何被由菁英組成的「骷髏會(The Skull and Bone Society)」吸收,參與中情局建立、學習間諜技巧並且日漸掌握情報權力核心的經歷。

雖然主角講的是特務,但很明顯的,導演迪尼洛想說的,並不是一個像伊恩•佛萊明(Ian Fleming)筆下那種充滿刺激情節、槍戰場面、異國風情和各式美女的 007 故事,相反的,這部將真實人物 James Jesus Angleton 改編主角愛德華、進而鋪陳敘事的電影,反映了現實生活當中的間諜世界;而這個世界,也正是本身從事過實際間諜工作的勒卡雷所致力描寫的場景:冷漠、猜忌,無處不是陷阱。

如 007 情節裡那種簡單的二分法(蘇聯或惡魔黨,壞的;美國和英國,好的),在現實的情況下是不存在的,舉個簡單的例子:甲方與乙方交好、與丙方交惡,甲方會派出情報員滲透進入丙方以竊知情報、也會提防丙方混進來的探子得知自己的情資,還會故意放出假情資再去觀察丙方得到情報後的反應;乙方會同甲方交換一些資料替雙方謀點兒好處,也可能會故意偷空給丙方搞個什麼亂子好賣個人情給甲方,替自己未來留條後路,甚至還會派遣間諜進入甲方;還有還有,別忘了,自己人當中也得摸清楚誰是同路人誰是大暗椿、誰有可能因為各種原因出賣組織、誰有可能在行事待人裡頭有什麼不乾淨的習性──畢竟政治情勢這玩意兒沒人說得準,今天的盟友搞不好就是明天在背後捅己一刀的叛徒,知道得愈多、對自己愈有利,掌握愈多的情報,就愈有主宰這個世界的力量。

在冷調、沒什麼震撼感官場面的敘事風格裡,那些在放映室的黑暗中不支睡去的觀眾,或許無法在短短的情節推進當中,明白這部電影正如間諜工作一般,需要注意每個細節、抓住每個弦外之音,更別提電影當中的分線進行其實有點兒沒法子好好清楚敘述,多少帶著混淆閱聽者的嫌疑。

雖然迪尼洛這故事講得或許有點瑕疵,但除了許多戲份不多卻令人驚喜的老牌明星演出之外,對於喜愛閱讀勒卡雷作品的我們而言,《特務風雲》精準地營造出了勒卡雷小說中的清冷氛圍:沒有永遠的敵人、沒有真正的朋友,所有人都可能在下一個瞬間提供協助或者陣前倒戈,而剩下來的那一點點沒有這麼做的,則都會在最後因為受不了如此生活方式而離己而去。

電影的最後,片中接任中情局新職的角色海斯(Richard Hayes)對愛德華說了幾句話,將中情局比做上帝,乍聽之下,似乎是在呼應原文片名「好牧者(The Good Shepherd)」;但在我因為短少零錢沒法子在自動收費機繳費、所以花了一番工夫才終於把車駛離停車場的時候,卻想起這個字眼背後扛著的另一個意義。

那是擁有全然的力量後一併接收的,全然的孤獨。

一如勒卡雷筆下的疲憊老間諜史邁利。

一如劇末背向觀眾踽行的愛德華。

這是誠心的祈求。【老天保佑我不是詩人】。
約莫一年前,聊過勒卡雷的《冷戰諜魂》。【狼窩雜寫•060329:外頭很冷,但你還不能進來。

其實她的身體狀況沒有那麼糟。

但一方面因為她長期的自我暗示、一方面因為素常嬌生慣養,所以這回住院本來只是個小問題,她卻老賴著不肯出院。

畢竟,待在頭等病房裡頭多享受啊;毌需工作(即時她上那個班也只是在做做樣子)、視聽設備一應俱全,還有全天廿四小時的專人侍候。

不過,那個護士鈴還是太不方便啦;她向他嬌嗔地抗議:每回召來護士,還得被問東問西的,而且有些護士檢查不出什麼所以然來,就乾脆不理我了,這怎麼行呢?人家是因為生病了,所以講不清楚嘛!

這有什麼問題?他愛憐地撫過她的髮:我馬上要醫院改進。

於是她床邊的鈴開始多了起來:要喚另一位護士再來檢查一次的鈴、要坐輪椅到外頭逛逛的鈴、要專業技術人員維修各式設備的鈴、要請主治大夫重新診查一次的鈴、;再過一段時日,又加了要夜半點餐的鈴、要租 DVD 來打發時間的鈴、要提供當季名牌服飾目錄的鈴、要換把新鮮花束的鈴、要傳喚家裡傭人前來打點雜務的鈴、要找裁縫修改新衣的鈴、要專屬髮型設計師來整理頭髮的鈴、要彩妝師來維持美麗的鈴。

這天夜裡,她突然驚醒,滿頭是汗。身體裡的某處傳來不停歇的絞痛,說不上是在心口,還是在下腹。

床邊已經布滿各式各樣的按鈕,連結著各式各樣的鈴;她皺著眉,顫抖著撥開汗溼的髮,隨手抓住一個鈕,死命地撳了鈴。

病房門輕柔地打開,一名男子神情恭謹地立在床邊。她勉力抬頭,問:你是幹什麼的?快幫幫我。

穿著拘謹黑衣的男子拘謹地笑著點點頭,轉身將一副棺木推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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