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狼窩狼窩雜寫客倌放話
狼窩雜寫•061213:每縷靈魂,都是一座隔離之島。

Dennis Lehane 的作品《Mystic River》在 2003 被 Clint Eastwood 搬上大銀幕,成績不俗。姑且不論該片在 2004 年有一大堆各式獎項提名及獲獎(其中包括奧斯卡六項提名,兩項獲獎──最佳男主角 Sean Penn 及最佳男配角 Tim Robbins)的成績,光是觀賞該片就是個很棒的觀影經驗:Eastwood 沉緩感傷的敘事節奏,讓這個在現實當中的哀傷故事得以靜靜地蘊釀其中的狂暴情緒;而天地不仁,在結局時,現實的平靜無波也顯出了殘酷的樣貌。

在本片中,Sean Penn 與 Tim Robbins 都很恰當地反應出角色的特質:Penn 壓抑著的愛與暴力,Robbins 透著古怪的畏縮,雖然沒法子像小說那樣以文字描述累積出角色的厚度,卻用表情、對白及肢體動作將角色成功地在銀幕裡立體起來;而 Kevin Bacon 的角色戲份相對較少,沒有太大的表現空間,但他拿捏得當的演出則維持住了本片著落在現世當中、不浮誇的基調。

看完電影後,俺讀了 Lehane 原著的《Mystic River》;沒了演員、沒了場景、沒了音樂,但角色的背景及個性交待得更詳細了,故事設定的城市背景及人情糾葛也更清楚了。讀罷《Mystic River》後,俺才發現原來 Lehane 在 2001 年寫出《Mystic River》前,創作的其實是冷硬派的犯罪小說,其實這事兒毌需訝異──畢竟冷硬派作品裡所描述的,正是這種無法全知全能、無力正邪二分的現實世界,只是冷硬派私探總在其中憑藉一己之力,想方設法地尋求符合一己標準的正義,以此來滿足作者、讀者甚或可說是世上絕大部份人的浪漫想法:在如此不義的濁世當中,還是有機會因為某種堅持而實現一點什麼。如果現實裡這種浪漫如此難求,那麼咱們好歹還有冷硬派小說;如果把冷硬派小說裡的這種浪漫拿掉,那麼剩下的,正是赤裸血腥的現實。

正因如此,知道 Dennis Lehane 的新書要出中譯本時,俺是很期待的;但看了該書的簡介後,又變得不是那麼期待了。

這本新書,叫做《Shutter Island(隔離島)》。

從《隔離島》的簡介看來,這故事大意似乎是:泰迪和恰克兩位美國聯邦執法官,受命到一個被稱為「隔離島」的小島上辦案。這個小島上的碉堡原來是軍事要塞,現在則用來心神喪失的刑事罪犯;泰迪和恰克此行的目的,是要找出一個在重重戒護下脫逃的女性嫌犯。二人登陸後沒多久,一個威力驚人的颶風侵襲該島,二人不但被困在島上,無法使用通訊設備,加上島上不大配合的醫護人員、重度的暴力罪犯、傳聞中的人體實驗,甚至連泰迪本身都似乎另有圖謀……無法脫逃的密室、與世隔絕的環境、參與者眾的陰謀──這簡介怎麼看,都像在說一篇古典推理小說。寫出像《Mystic River》這樣直指人心作品的 Lehane,為啥要轉而創作一部以詭計謎題為重點的古典推理?

所幸,在讀完《隔離島》後,俺發現俺的想法,實在是杞人憂天。

《隔離島》的簡介沒有唬人,但卻不是這個故事的重點;準確一點兒說,泰迪與恰克這兩個角色登陸隔離島追查脫逃的犯人這整個故事,其實只是包覆故事主幹的場景,其中的孤立環境、密室問題、集體犯罪的氣氛以及神祕密碼的解譯等等放在古典推理當中看來理所當然的元素,全是這場景當中的道具佈景,甚至連泰迪上島的真正圖謀、隔離島背後所隱含的祕密等等隨著劇情推衍漸漸揭曉的內幕,都還不能算是這本書的核心。

俺認為「好的」大眾文化作品(包括商業電影、類型小說、漫畫或者流行音樂),大抵得有兩層成份:一是夠普羅、夠親和力、夠張力,也夠商業賣點的外皮,另一則是言之有物的主幹。能讓愈多人容易接受的外貌,可以愈容易讓這個作品符合資本主義商業市場的遊戲規則,而有料的內裡,則是這個作品是否耐讀耐看耐聽、是否可以讓某些不甘於光爽就好的消費者在爽完後再多想點什麼。上述關於《隔離島》一書的種種描述,其實都是這本書的商業皮貌,它們環節相扣、層層堆疊,懸疑驚悚解謎推理元素齊備,雖說商業,但這些皮貌並不粗糙,反倒呈現一種細心經營得令人不得不服氣的結構。

更重要的是,以上種種,在結局時分揭露真相時,將會完全扣結住《隔離島》的核心主題,倘若是想看爽的,會在這時產生擊節讚賞的快感,倘若是不單想看爽的,那麼前前後後把整個故事再想一回,或許就會生出一種哀傷。

因為讀完《隔離島》,我們終會明白:對於別人,我們只見得著自己認為見著了的那一面,對於自己,我們只瞭解自己以為瞭解了的那些事。所有的愛憎猜忌都是一種憂鬱,但靈魂與世隔離,於是我們只能朝著自己決定的那個方向不辨南北西東地走將下去。

結局在這兒自然是不能說的。而《隔離島》當中的許多,可能說了,也不一定讓人真懂。

因為,每縷靈魂,都是一座隔離之島。

以為很重要。其實毌需在乎。【】。
或許您也曾經如此。【】。

洋蔥

我最近常覺得自己是個賣洋蔥的;他說。

同學會上頭鬧哄哄的,多年不見的老同學們相互品論著彼此與當年的差異:哪個瘦子變胖了、哪個帥哥禿頂了、哪個不起眼的女生成了明星、哪個校花級的美女已經同三個不同的丈夫生了五個孩子。

雖然眾人被歲月形塑的結果各異,但談完這些,大家剩下的話題,就只剩下任職單位、薪資高低及錢花得順不順手這些東西──連特意躲開人群、坐在角落裡的他和她也不例外。

賣洋蔥?她微微皺眉:別說當年我沒想過你會投入農產品市場,現在的你看來也不像在做這行的呀。

說得沒錯;他點點頭:我剛說我覺得自己是個賣洋蔥的,所以事實上我不是個賣洋蔥的,只是我賣的東西,同洋蔥有些相似。

怎麼說呢?她問。

我賣的東西啊;他解釋著:看得到、摸得著,湊近鼻子自然也聞得出某些味道,彷彿很是實在。但等妳把它給一層一層地掰開,仔仔細細地瞧瞧,就會發現,裡頭其實啥都沒有。

她微微地笑了:聽起來的確很像洋蔥。

還不止如此;他繼續道:當妳發現這玩意兒的中心居然是空的後,就會想到自己竟然花錢買了個無用之物,馬上就會流下因受騙而懊喪的眼淚。

呵;她偏過頭:聽你這麼描述,除了洋蔥之外,我還真想不出別的東西來了。

不不;他擺擺手:我賣的東西比不上洋蔥──洋蔥好歹還可以吃呢;我賣的東西,只能佔地方生灰塵而已。

別賣關子了;她問:你到底在哪一行高就啊?

他搖搖頭,沒說話,直著脖子灌了一杯酒。

氣氛頓時有點僵,她想了想,從手袋裡掏出一本書來:別悶;我記得你愛看書,這是我剛買的,最近很紅哦,要不要看看?

他轉過頭來望著她手上拿著的那本暢銷書。

然後苦苦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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