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個比方說，在十年多一點點之前，俺買了一本馮內果的《第五號屠宰場》。封底的那幾句文案裡頭提及，主角畢勒在書中展開了「一場自由穿梭時空的冒險之旅」；唔，聽起來很像是有趣的科幻小說。

書買回家一讀，覺得有點兒摸不著頭緒。畢勒從二次大戰的空襲轟炸中倖存後，被外星人綁架，從此有了穿梭時空的本領；但畢勒並不是就此展開了時空遊俠或者時空旅者的冒險，而是在自己既有的人生前前後後來來去去，看了半天，看不出什麼趣味。

讀完《第五號屠宰場》，俺把書放上架，沒再理會過馮內果。

一直到了新舊世紀交替的時候。幾年下來，俺發現馮內果的作品在國外極受好評，又說是諷刺現實又說是黑色幽默，這種題材，俺怎麼會讀得索然無味？難道是運氣太背、正好選了寫得難懂的一本？

當時那系列馮內果作品已經快絕版了，趁著書展之便，俺一口氣買回五本擺著；過了一陣子興緻來了，抽出其中一本《藍鬍子》，讀將起來。

這麼一讀，大驚失色：這麼搞怪有趣的作品，怎的俺先前全沒讀出什麼好來？讀罷這本，接著讀了《自動鋼琴》、《泰坦星上的海妖》、《冠軍的早餐》及《歡迎到猴子籠來》，真是本本精采。當年的《第五號屠宰場》是怎麼回事啊？難道是運氣太差，正好選了譯得難讀的一本？

不過是時《第五號屠宰場》已經被俺塞在老家的書櫃裡的某處，一時三刻也無法查證，久而久之，這事兒就擱下了。

又過了幾年，俺在國外的出版情報上頭注意到一本叫《The Confession of Max Tivoli》的書，簡介寫得十分有趣；過沒多久，國內也出現了譯本，叫《愛情的謎底》。故事主角 Max Tivoli 甫出生便像是七十歲的老者，但隨著時光流逝，他卻一天天地變得年輕。也就是說，Max 在年幼時必須以長者的軀體面對世界，年老後卻將被視為幼童。

體質特異的 Max 愛上了一個正常的女孩，在一生中有三段時間與之共處，但當他像個老頭時，她只是個小女孩；當他變成孩子時，她已漸漸年華老去。而當兩人看來年紀相仿時，則不得不面對所有普通情侶一樣的種種問題。

幾年前讀罷本書，有不少混亂感想；主要還是針對過程，而關於結局，老實說俺覺得是作者以一種避重就輕的方式解決掉的。也許沒啥不好，只是令人對於未在此處發揮創意有點兒小小的遺憾。

過了一陣子，發現替本書寫評介的郭強生，曾為文指出本書的結局部份譯得有點問題；但手頭沒原文書（想起該買時總是找不著），所以也沒去細究，印象中也沒見到本書的出版社提出什麼補救措施。或者只是俺的運氣歪來扭去，所以老沒法子把這書清楚地讀完？

會想到以上二書，是因為最近讀了《時空旅人之妻》。

早幾年本書的原文版《The Time Traveler's Wife》熱賣時，俺本來以為這是本以科幻包裝愛情的小說；直到讀了譯本，才發現這書同科幻半點兒關係都沒有，但是否能直接歸類成愛情小說？似乎又有待商榷。

簡而言之，《時空旅人之妻》的設定，有點兒像是《第五號屠宰場》加上《愛情的謎底》。

《時空旅人之妻》的男主角亨利，是個擁有怪異體質、能穿梭時空的人；麻煩的是，亨利這症頭只要一緊張就容易發作，而且他無法控制自己會前往哪個時空，更慘的是，時空旅行的時候他無法帶走任何東西，意即每回他一不由自主地開始時空旅行，就會發現自己赤條條地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出現：不知今夕是何夕，不知此處是何處。馮內果的畢勒穿梭時空時，有點兒像是一縷不受時空限制的靈魂在隨意跳躍，每個時空裡，都只有一個畢勒，轉換的只有心神；但亨利的情況則複雜得多，他會遇到不同時空的自己、親友，很多時候，他還得依靠這些人（包括那些不同時空的他）來替自己解圍。

但本書的主幹並不是亨利──如同書名所揭示的，這本書的主要人物是亨利的妻子：克萊兒。克萊兒在六歲的時候遇見了從未來掉回來、卅六歲的亨利，在克萊兒成長的時線上，三不五時就會遇上這個從別的時空前來的訪客；這段時間裡，亨利有點兒像是克萊兒的未來導師。直到兩人在克萊兒廿歲、亨利廿八歲時相遇，兩人的時線開始真正地相互纏繞，克萊兒反而扮演起指引未來的角色。

維繫這個故事的主要成份自然是男女主角之間的愛，但《時空旅人之妻》當中講的不止於此。面對一個隨時可能倏忽消失、又憑空出現的伴侶，克萊兒與亨利相互扶持的人生走得既離奇又尋常，舉例來說：不能確定新郎是否會在婚禮舉行到一半時突然人間蒸發，這可不是一般人會耽的心，但反過來說，在面對壓力爭執時，忽然希望自己瞬間失蹤，又是咱們多麼可能（甚或頻繁）出現的一種念頭？

這回的【臥斧說話】本想好好聊聊《時空旅人之妻》，但思緒龐雜，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整理才是；然後俺找出《愛情的謎底》和前次返鄉帶回來的《第五號屠宰場》，打算喚回一些記憶。不料在翻了幾頁《第五號屠宰場》後，突然覺得這本十多年前被俺冷凍起來的小說的確好看；先將這幾本書放到一邊，東拉西扯，居然也寫了這麼許多。

還是找個時間重讀《第五號屠宰場》好了，俺心想。所以說，看書這檔事，有時講的，真的是運氣啊。

他在街邊撿到一縷靈魂。

剛看到靈魂的時候，他還沒搞清楚那是什麼，等到撿起來看清楚了，卻發現自己甩不開它。

算了；他想：反正靈魂不重，帶著也不礙事。他把靈魂放在肩頭，回家去了。

靈魂就伏在他的肩上，一直沒說話，他也由著它去，自顧自地吃晚飯、看電視、打手槍，上床睡覺。

隔天中午他離開辦公室到對街買便當，靈魂突然開口對他打招呼，把他嚇了一跳。

你不是啞吧嘛；他問：昨晚幹嘛不講話？

我在觀察；靈魂的聲音尖尖細細：再決定要不要開口。

觀察什麼？他問。

觀察看你是不是個好人呀；靈魂回答得理所當然。

原來我是個好人呀？他心滿意足地想著，笑了起來。

與靈魂生活了一陣子，他發現有靈魂待在身旁的感覺真好：安詳、契合，所謂的「靈魂伴侶」，八成就是這個意思。

我想我愛上你了；有天晚上，靈魂在他耳邊低語。

真的嗎？他的心跳加速：我也是。

我們在一起好不好？靈魂問。

現在不就在一起了？他不解。

不一樣；靈魂回答：我只是縷靈魂，沒有軀體保護，日子一久，就會漸漸消散。

那怎麼辦？他著急起來。

簡單；靈魂安慰他：只要你自己的靈魂稍微讓出點位置，讓我擠進去就好了。

你是說讓你住到我的身體裡頭？他問，不知怎的有點臉紅。

對呀。靈魂的聲音聽來有種甜蜜，搔著他的心。

他點點頭，閉上眼。過了會兒，他感到一陣推擠。

睜開眼，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身旁躺著自己。

這是怎麼回事？他問。

他的臉轉過來，笑著：謝謝你把身體讓給我。

喂；他急了：你不是說你喜歡我、要同我一起住？

他的鼻子噴出一口氣：我騙你的。

這……他急得結巴起來：你……你是女的吧？怎麼能用我的身體呢？

我是女的？他撇撇嘴角：我幾時這麼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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