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狼窩狼窩雜寫客倌放話
狼窩雜寫•060329:外頭很冷,但你還不能進來。
最近重讀了勒卡雷的《The Spy Who Came in from the Cold(冷戰諜魂)》。

說是「重讀」,其實對也不對。對也者,是因多年前,俺就已經讀過一本《東山再起的間諜》,星光版的譯本,這本書其實就是《The Spy Who Came in from the Cold》──事實上,這是俺讀的第一本勒卡雷作品(星光版的作者譯為『約翰•勒•卡爾』)。不對也者,是因當初讀那本書的時候,一則因為精神狀況不佳,二則因為書是借來的、急著要還給朋友,所以讀得囫圇倉促,多年後回想起來,只得到一個「勒卡爾寫的間諜過得真苦哇」的印象──再讀木馬的新譯本《冷戰諜魂》時,說是重讀,但其實同第一次讀似乎差不了多少。

雖說記不大清楚故事了,但情節隨著閱讀開展的時候,俺發現自己居然還記得不少場景。

《The Spy Who Came in from the Cold》成書於 1963 年,是 John Le Carre 的第三本小說,也是奠定其宗師地位的作品;故事的背景設定在冷戰時期,一開場就是東西柏林邊界裡緊張的哨所等待。英國情報員利馬斯,正在西柏林的哨所裡焦急地等待手下卡爾•瑞梅克從東柏林回歸,但久候不至。等到瑞梅克終於出現、看似一切順利地穿越邊界時,卻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而搞得情勢瞬間緊繃,瑞梅克在利馬斯面前被射殺身亡。

利馬斯心知肚明:瑞梅克之所以行跡敗露,與敵方一個叫穆恩特的傢伙有關;他鬱鬱寡歡地回到倫敦,情報中心圓場的老總找上門來,拐彎抹角地要利馬斯加入一個行動,目的就是扳倒穆恩特……

比較起俺已經讀過新譯本的《鍋匠、裁縫、士兵、間諜》、《榮譽學生》、《史邁利的人馬》(以上三書的主線都在圓場老情報員喬治•史邁利與蘇聯情報頭子卡拉的鬥智經過,被稱為《史邁利 v.s. 卡拉三部曲》),以及最新的一本《摯友》等勒卡雷作品後,《The Spy Who Came in from the Cold》算得上是篇幅精簡、出場人物也較少,重點幾乎全集中在主角利馬斯身上,也因此較易閱讀。喬治•史邁利、彼得•紀堯姆及老總等圓場重要人物,在這個故事裡都短暫地出場過,但大多時間都隱在幕後,只出現在對話當中。正因為勒卡雷替咱們把焦點投注在前線人員利馬斯身上,而非那些運籌帷握的高層,是故這個故事呈現的,不是《史邁利 v.s. 卡拉三部曲》當中那種組織高層對壘的勾心鬥角,也不是《摯友》裡那種被捲入諜報工作的平凡人心態,而是真正從事間諜工作的情況。

肉體上的傷害、精神上的折磨,以及日復一日為了行動而自欺欺人的行逕,利馬斯全都一一遭遇;他非但沒有 Q 的研發小組在背後支援一堆高科技玩具、沒有各式各樣的異國美女環繞身旁,甚至也沒有史邁利那種統領能人、在一堆資料中拼湊出大局走勢的資源。他只有在同老總談過一席話後,依著計劃好的遊戲策略投入棋局──然後見招拆招,希望一切如己所願。

《摯友》當中的兩個主角被捲入爛污,一是因為革命的激情、一是因為難以割捨的友情;《史邁利 v.s. 卡拉三部曲》中,是領導者與領導者、組織與組織、主義與主義的抗衡。而利馬斯則提供了關於間諜工作的另一個面向:許多間諜之所以從事這一行,就因為他們進了這一行而已──利馬斯之所以在臨退休之際還答應進行最後的任務,其實不是因為什麼崇高的理想,而是因為他對穆恩特恨之入骨,而一旦進入這盤棋局,出賣與被出賣、利用與被利用,一切都只算是正常的遊戲規則。

接近尾聲的部份,利馬斯對被無端扯進計劃的女孩麗茲講了很有意思的一席話:「這種遊戲只有一條法則……妳以為間諜是什麼樣的人?難道是神父、聖人、烈士嗎?他們只是一列又臭又長、愛慕虛榮的傻瓜,也是叛國賊。他們也是娘娘腔、虐待狂、酒鬼,靠著玩牛仔抓紅番的遊戲來為糜爛的生活增添樂趣。妳以為他們成天在倫敦學和尚打坐,衡量對錯的輕重嗎?……這是戰爭啊,……打起來既血腥又噁心,因為我們打的是小範圍的肉搏戰;我承認,有時候難免犧牲無辜的性命。可是,如果和其他戰爭比較起來,根本不算什麼,和上一場或下一場比較起來都不算什麼。」

是的,間諜也是有七情六慾、會發笑會流淚的凡人;而個人式的是非對錯與集團式的、國家式的、主義式的是非對錯,判定的標準全然不同。當個人成了棋盤上縱橫的一枚棋子,勇往直前或龜縮退避、揚眉吐氣或灰飛煙滅,其實都不是自己能夠控制的。

無論書名譯成《東山再起的間諜》或者《冷戰諜魂》,雖然都合於故事中的部份主題,但俺覺得原來的書名更有意思──《The Spy Who Came in from the Cold》出自書中瑞梅克身亡、利馬斯隻身回到倫敦,老總接見他時講的一席話:「……一個人總不能一直在外面挨寒受凍,一定要從寒冷的外面進來解凍一下……我希望你能繼續在外面挨寒受凍一陣子。」

外頭很冷,但你還不能進來。The Spy Who Came in from the Cold,道盡了間諜的深沉無奈。

紀事體】補充八篇十年前的新貨;當年的心痛,讀來另有一種青澀的酸楚。
早先寫過一篇關於《摯友》的感想,不過還沒上架,請客倌先瞧瞧俺去年的一篇雜寫【狼窩雜寫•050420:既荒唐,又美好。】唄。

帳單

一覺睡到近晚,他才悠悠醒來。

他踱到門口,收回一疊比平時要厚上許多的郵件,一面分類、一面拆閱。在拆開信用卡帳單時,他不禁瞪大眼睛,一瞬間睡意全消。

這是怎麼回事?他打電話到信用卡的客服中心,咆哮著問:我的帳單上為什麼有一筆我沒見過的支出?

您稍待,我幫您查查;電話那頭的客服人員一面耐心地安撫他,一面敲打著鍵盤:您說的那筆款子,是您的醫療支出呀。

我知道上頭寫的是醫療支出;他還是很生氣:但我沒病沒痛,哪來什麼見鬼的醫療支出?

我替您確認一下;客服人員的聲音仍然不急不徐:先生,您曾經加入我們銀行提供的保險計劃,您記得嗎?

保險?他想了想,回答道:這我倒記得,那是你們送給客戶的辦卡禮物不是嗎?

是的;客服人員確認:我們在您辦卡的時候提供了半年的免保費服務,然後您選擇保留緊急復生的項目,但不繼續繳交月費,對嗎?

沒錯;他哼出一口氣:按月繳保費只便宜了你們銀行,天知道什麼緊急復生到底有用沒有!

也就是說;客服人員沒有動怒,繼續公事公辦地確認:如果遇到意外狀況,您願意接受緊急復生的服務,但因為您沒有按月繳費,所以屆時您必須全額自付。

這我知道;他不耐煩地回嘴:問題是我沒遇上什麼意外呀!

根據我們的資料;客服人員耐性十足:您在昨天晚上出了嚴重的車禍,在醫院發出病危通知後,我們的醫療小組馬上替您進行了緊急復生程序,而一切的費用,就計算在您這個月的信用卡開支上囉。

昨天晚上我出了車禍?他不可置信地問:妳在胡扯些什麼?

唔?客服人員有點兒意外:您不記得了?

我記得;他沒好氣地哼著:我記得我睡了個好覺。

嗯……客服人員沉吟了會兒,問:請問您今天的日期?

啊?他有點兒莫名其妙,但還是隨口答了出來。

這就對了;客服人員恍然大悟地道:醫療小組忘了替您更新記憶啦!別急,我們馬上派人過去!

電話那頭喀地沒了聲音,他愣了一下,自己真的失去了一段關於車禍的記憶?

門鈴響起,他下意識地開了門,發現門外站了一群穿著白衣的陌生男女;剛想開口詢問,帶頭的那人拿出一罐噴劑,直接朝他的臉上按下按鈕。

他再度醒來的時候,覺得自己睡了很久,四肢和軀幹都有點兒不大靈便,好像是最近剛換上的一樣。

踅進客廳,他發現有張攤在桌上的帳單。

看著帳單上的巨額數字,他一面露出瞭解的神情,一面發起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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