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狼窩狼窩雜寫客倌放話
狼窩雜寫•060308:一個停格,鎖住了關於謀殺的種種回憶
屍體就躺在水溝蓋的下方。手電筒的光柱打上去,蟲群一哄而散。

水溝外是孩童嬉鬧的阡道,警探低頭朝溝蓋底下審視屍體的時候,溝蓋上頭還蹲著個模仿警探言語動作的孩子;天光大好,畫面底下藏著死亡,卻沒有特意營造出來的陰森感覺。

韓國電影《殺人回憶(Memories of Murder)》在開場後沒多久,上述的畫面就理所當然似地出現了。對照剛開始的空廣場景,被丟棄在陰溝中的屍體雖然看來令人不忍,卻少了好萊塢慣有的駭然;學嘴的村童、直腸子的警探,讓我感受到的,不是生死之間的強烈對比,而是一種「尋常日子裡發生了不尋常之事,而這不尋常之事又尋常得緊」的奇妙感受。

1986 年起,韓國在 6 年內發生了 10 宗連環姦殺案──這個真實的歷史事件,是《殺人回憶》電影的改編背景;飾演小鎮警探朴度文的宋康昊,在姦殺案發生之後,開始頻繁地約談相關人士,在筆記本上貼了一張張照片、寫下一則則註記。案子還沒破,第二具屍體出現了。

由金相慶飾演的漢城幹員蘇大原,自願加入小鎮的偵辦行列;與此同時,朴度文循線逮捕了小鎮餐館老闆的弱智兒子,半威脅半哄騙地讓他招供,卻在現場模擬時引發大亂,蘇大原更找到弱智兒子不可能是兇手的證明,徹底翻案。

小鎮警探與城市幹員之間一面相互合作、一面相互猜疑的偵辦戲碼於焉展開。

這種組合、如此情節,看慣好萊塢片的觀眾自然不會陌生,從動作喜劇《致命武器(Lethal Weapon)》系列、陰沉末世的《火線追緝令(Seven)》,到三條主線分頭進行卻又相互纏繞的《鐵面特警隊(L. A. Confidential)》,我們都能看到如此的安排;但看《殺人回憶》時,雖然明白好萊塢風格的影響,卻不能不為韓國導演奉俊昊的敘事方式所吸引。

也正是這種敘事方式,讓我產生了上述那種「尋常日子裡發生不尋常之事,而這不尋常之事又尋常得緊」的奇妙感受。

會讓我產生這種感覺的情節俯拾皆是,比如:朴度文向隊長說,「因為我很會看人,所以才來當警探;一個人有沒有問題,我一眼就看得出來」時,隊長要他看看坐在辦公室另一頭的兩個人哪個是警察哪個是罪犯時,他卻愣了許久;當朴度文買了球鞋去向弱智兒子賠罪時,特意說:「這是好東西啊,Nike 的啊!」時,蘇大原看了看,說:「這是 Nice,不是 Nike──要賠罪你好歹也買個正牌貨嘛!」;以及朴度文聽了護士女友的話去求助於女巫時,一見女巫打算拿出道具,衝口說出,「喂,不要趁機兜售符咒啊!」時……都會令我輕輕一笑──不故意搞笑,這些對話都是素常聽得到的日常對白,但安插得巧妙,卻讓以謀殺案串起的故事,多了一點兒安定的溫暖。

這部電影是奉俊昊執導的第二部作品,能有這種成績自然難得,不過我想飾演朴度文的宋康昊表演得當,更是功不可沒;他的每個表情動作,都加深了我對朴度文這個粗線條警探的認識:熱心、專注,因久在其位而自負、慣於直線思考、帶點兒小鎮居民的憨直可愛……等等特質,宋康昊都表現得恰如其份,不慍不火。也因為選角合適,加上導演手法精采,這部電影於是總能在嚴肅與輕鬆、太陰暗驚悚與太惡搞嬉笑的兩極當中,走出一條獨到的、漂亮揉合尋常與非尋常感覺的路子。

從資料計算裡動腦偵辦的蘇大原,四下蒐證時用腿辦案的朴度文,加上暴力同事、常被忽略的女警、光指揮沒特殊建樹的隊長,每回找著了新線索,向下追尋時總是觸礁,逮著了新嫌犯,審訊過程裡總有麻煩;而新的屍體一具接著一具出現,這個躲在暗處的連續殺人犯,究竟要到何時才會停手?要如何才能被揪出來為自己的罪行負責?蘇大原和朴度文兩名個性迥異的警探,在接近電影結局時遇上了立場互易的情況,這個橋段張力極強,看得令人摒息。怎麼做才是正義?正視資料或者聽從直覺?兩個警探、一名嫌犯,在光明與黑暗交界的鐵路隧道口的一團纏鬥,不僅是肉體上的衝突,更是靈魂中、理念裡的自我交戰。

電影結尾,時間一晃躍過十來個寒暑,朴度文已經辭去警務、成家生子、轉任商職,他坐著車經過片頭出現的原野,忽然看到了什麼,吩咐司機停車。走下車,朴度文跨進無水的溝渠,彎腰向溝蓋底下望去。

陰暗依舊,但溝蓋下方當然早已沒有屍體。一個小女孩走過,同朴度文交談了幾句,讓他坐在溝邊發起愣來。

《殺人回憶》這部片子,就結束在宋康昊的臉上;惆悵與釋然、費解與放棄、追悔與重頭來過的不可能現實,全都濃縮在他難解的表情裡。

關於謀殺案件的諸多喜怒哀愁,也一起被鎖在這個停格當中;無奈與不可思議,一如鏡頭之外的現實。

電影《Seven》以七宗罪為基底,【主題七】系列也以七宗罪為基底。先上兩首,加上一首組詩,請客倌嚐嚐罪惡滋味。
有個新詩創作系列叫【主題七】,有篇【地下閱聽】也叫【主題七】。既然提及罪,乾脆一併瞧瞧∼

他驚醒之前,清楚地聽見了狗叫聲。

繞過一個個打包好的紙箱、走出自己租賃的套房,他走到大樓裡租金比較便宜的雅房樓層,掏出鑰匙,打開了其中一間雅房。

房裡當然是空的。他前幾天剛清理過這個房間,搬走了原來層層疊疊的籠架、拆掉了兩層加厚的隔音泡棉,也清理了污穢不堪的地板、刷過一回消毒水。

他原來利用這個雅房繁殖名種犬,有一區層架上擠著初生幾個月的狗仔,還有一區疊著幾個狹扁的籠子,關著不斷懷孕的母犬,另外有兩個稍大一點兒的狗籠,關的是當成種犬的公狗。雅房的通風欠佳,因為耽心狗叫聲吵到鄰居、惹惱房東,所以他老早釘死窗戶、裝上隔音泡棉;在這種環境下出生的幼犬,其實健康情況欠佳,存活率也不高,不過他在事前就經過計算,及時賣出幼犬的收入,其實就足以彌補狗仔夭折的損失。

那幾隻母犬其實年齡還輕,但因為不停地懷孕、生產,居住的籠子根本不容牠們伸展軀體四肢,所以身體狀況很差;他看在眼裡,明白這些母犬的大限不遠,剛在盤算牠們還能再生幾胎、什麼時候需要再購進母犬的時候,正好有人出價要買他的種犬,他在心裡頭這麼一琢磨,就明白自己該要轉運了。

一面盡力減省培育幼犬的開銷,一面存錢準備購屋──他早就明白賣狗的利潤再怎麼高,還是比不上在學區附近買棟房子、坐收租金來得輕鬆如意。那兩隻種犬的年紀已經不小,但同他接洽的買主,和那些圍在他的地攤前頭讚嘆幼犬可愛的遊客一樣,都搞不大清楚狀況,是故他不但要到了對內行人來說不可思議的高價,還湊齊了頭期款,可以買下他已經垂涎許久的那棟房子。

前幾天他把種犬送到買主手上、辦妥了房貸,用大特價的方式賣掉了剩下的幾隻幼犬,然後殺掉了那幾隻脫毛、掉牙、爛皮、壞眼、骨質疏鬆、連站都站不穩的母犬,接著把雅房清理乾淨。

做完了這些事之後,他站在泛著消毒水氣味的小房間裡,覺得原來充斥在空間中的犬吠聲,似乎也被他清理掉了;頓時間,他覺得神清氣爽。

接下來的幾天,他開始打包自己在套房裡的行頭,打算搬到新屋居住;但卻總在入睡之後,隱隱約約地聽到狗叫聲。

難道有別的住戶養狗?他向房東打聽,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他沒有親自拜訪所有住戶實際查證的興緻,於是這事兒就這麼擱下了。

但夜裡的狗叫聲卻愈來愈明顯了。方才驚醒他的狗叫聲,清楚地就像有隻狗站在他的床邊、對著他的耳朵狂吠。

死白的日光燈照著空空的雅房,他皺皺眉搖搖頭,正要關燈離開,狗叫聲又響了起來。

鬼狗?他感覺到頸後寒毛站了起來,回頭一瞧,房裡還是什麼都沒有。

就算狗真的能變成鬼回來找他,好歹也該現出個血淋淋的醜怪身形來嚇他才對吧?他想到這兒,不自覺地輕笑了幾聲:那些母狗活著時就不怎麼好看了,就算真有隻鬼狗,大概也恐怖不到哪兒去。

正要關燈,狗又叫了。

狗叫聲摻雜著求助與忿怒、焦急與虛弱。他再度環顧室內,發現自己無論望向哪個角落,犬吠都在自己耳邊響起;不對,他在愈來愈高分貝的狗叫聲間隔中心浮氣躁地驚覺,犬吠並非來自耳廓外圍,而是來自耳道之內。

有隻狗在我的腦子裡?他驚恐地自問:怎麼可能?一定是無聊的罪惡感做祟吧?他用力晃晃腦袋,突然覺得一陣穿腦的疼痛。

隔天早上,來找他拿鑰匙的房東,在打開沒上鎖的雅房房門時,被房裡的情況嚇得說不出話來。

牆上、地上、甚至天花板上,到處都是噴濺出來的血跡,彷彿有人在受傷之後,歡快地向四面八方擠出血液,留下各種揮灑的赭色墨漬。

現場沒有屍體,只有一行看似狗爪的足印,在地面輕輕前行、在洞開的窗前消失了蹤影。

0603060015

all stuff in wolf's den 2006 were powered by wolf•本站所有資料版權所有,非經同意請勿任意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