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 年第一次《The Matrix》的時候是十分驚喜的，貫串其中的「相信」主題、真偽的辯證、精細紛雜充滿工業氣味的機械設定、精彩快速令人目不暇給的武術剪接、極聰明的劇本對白及典故引用，以及極具創意而且花巧的運鏡與特效技巧，都讓人看了大呼過癮，不但視聽是種享受，值得反覆思索的故事內涵更是難得。

但接下來前後推出的《The Matrix Reloaded》及《The Matrix Revolutions》都愈來愈令俺頭大：一則是因為武術鏡頭已經完全超越人體極限，不得不以大量的電腦動畫輔助，看起來雖然在當下令人驚嘆，但嘆服的已經不是敬業演員對自我的磨鍊而到達的神奇程度，而是電影技術的日新月異；一則是撐大了故事的架構後，許多原來隱而未顯的設定無法再融於劇情行進當中，不得不加入大量的對白加以說明，而這些充滿反訐、辯論、自省甚或禪機的對話，原來就很難在電影播放速度的既定時程上完全明瞭，再加上不確定翻譯可能產生的意義誤差及因冗長而又一時抓不出重點所產生的不耐，《The Matrix》三部曲的後兩部，常讓俺覺得還不如第一集這樣鎖定主線來得精采。

後來買了 DVD，除了好奇那些特效是怎麼做的之外，《The Matrix Reloaded》與《The Matrix Revolutions》正片當中，俺重看的部份大約都是武打及特效（基於俺對機械設定的偏好，第三集裡的重機械人大軍橋段常是俺重看的目標），很少從頭到尾再把故事走完一回。

直到上週的最後幾日，連同週末改寫劇本作業進行當中的休息時段，俺才重新將《The Matrix》三部曲完整地重看了一回。

出乎意外的是，這回重看，加上講評，倒是瞧出了一些先前沒注意到的趣味。

俺最大的忽略大約是在第一集當中，Agent Smith 第一次在公司裡逮住了 Neo，將他帶回機構中審訊。這一段有個一大堆螢幕牆的場景，每個螢幕中都是 Neo（當時的身份是 Anderson）坐在偵訊室等待的畫面。當初看這一集的時候，只是單純地認為這是該機構裡的某個監控室，但這回重看，才發現這個畫面其實來自第二集末段的 Architect 房間。也就是說，在《The Matrix》裡，這個代表「Matrix」造物主的角色其實悄悄地出現過，只是被導演輕輕帶過，未多做著墨。

所以《The Matrix》在劇情上比較自給自足；沒有被介紹出場的 Architect，還沒自承是支程式的 Oracle（得進母體才能見到祭司──這其實是個『Oracle』並不屬於真實世界的暗示），加上居於領導地位、對救世主傳說深信不疑的 Morpheus、以真愛喚醒救世主的 Trinity，以及搞不懂自己到底是不是 The One 的主角 Neo，將第一集化約為比較簡單、善惡二元的世界：人類世界是好的、機械世界是壞的，將人類從母體中帶回現實，便能給人自由。

但是如果有不好的人、好的機械，那又如何？回到現實，就真能得到自由嗎？

這幾點在《The Matrix》裡被有意無意地省略，然而在後面的兩集中都成了重點；這回在重看三部曲的時候，這種轉移及解構變得較先前明朗許多：在第一集裡的善惡二元，在第二集中開始模糊，到了第三集甚至出現了反轉──人類的世界並不全然地良善、機械的世界並不全然地邪惡，而在人類意志（或靈魂？）與機械程式交鋒的母體當中，爭戰也許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後方式，最終的救贖，必須仰賴兩者的合作共生。

重新整理關於三部曲的種種想法後，可以討論的東西其實很多；事實上在明瞭二、三集所做的轉變之後，第一集中部份令人不大明白的橋段也可以得到解答（比如說第一集結尾 Neo 與 Smith 對戰時，Neo 鑽進 Smith 的身體裡後，Smith 為啥會迸裂成光？），不過俺不打算把【臥斧說話】延展成長篇大論的【地下閱聽】，加上思緒尚待整理，或許將來再同客倌聊聊這些有趣的東西：包括救世主的雌雄同體設計、相信與愛的主題、Neo 看到的「光」是什麼意思、Oracle 與 Architect 各有什麼意義，Morpheus 這個「Believer」的心路歷程，以及 Neo 與 Smith 之間所背負的使命含義……等等。

不過，這麼想想，也許就「進戲院看電影」這個角度而言，《The Matrix Reloaded》及《The Matrix Revolutions》還是兩部控制失衡的電影，太多需要思考很難即刻掌握的資訊，在太短的時間裡全塞了進去，很難令觀眾跟上腳步，也很難令觀眾靜心思索。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The Matrix》三部曲就俺而言，無論 Wachowski 兄弟到底有沒有想講這麼多東西，在反覆觀賞的時候能夠激發閱聽人嚐試各種不同的思考角度，這三部電影都得算得上是俺心目中的優良創作。

或許您同俺一樣，原來對《The Matrix》二、三集的跩文及虛假特效頗有微詞，那麼找個空把三集的故事完整看過，或許也能生出不同體會。

那個雨夜，心痛得厲害。她揪著胸口，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在滿是汗珠的額頭下，她的腦裡不知怎的想起一則自己讀過的醫學報導：倘若在發育初期，左邊或右邊的半腦受到損傷，另一邊的腦可能同時肩負起所有的責任，同時執行另一邊損害半腦的工作。

也許心也是如此？她顫抖著扒開自己的胸房，忍著痛端詳了會兒，扯出了半邊抽搐得特別厲害的心臟，遠遠地扔了開去。

心臟叭地一聲摔到地上。她閤上胸房，看著那半邊心瓣鼓動起來、一蹦一蹦地跳遠了，胸中的心痛頓感輕減不少。

只有半顆心，還是可以過得很好。她的日子繼續開展，雖不至一帆風順，但有起有落，談戀愛、分手、找工作、轉職、試婚戒、簽協議、放肆購物、計算卡費……看起來同常人一模一樣。

偶爾她會想起那半邊心臟，胸口會微微地抽動一下。心痛的感覺許多年都不曾再有了，似乎那半顆心就是她先前心痛的關鍵；捨棄了半顆心，自己的生活並沒有什麼不對呀！難道那半顆心的所有作用，就只是讓自己心痛而已嗎？回憶起心痛的經驗，她有點兒害怕，對於那半顆心的相關思緒，總是在這時硬生生地被自己截斷。

熟悉的雨夜。她撐著傘去買宵夜。走過暗巷，突然聽見牆角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先是一驚，卻因著一霎而逝的車燈，發現那是半瓣心臟在雨裡鬼祟地鼓動。

剎那間，愛戀、溫柔、傻氣、天真、對未來的憧憬、自以為成熟的青澀、不肯承認的不安定、黏膩熾熱的汗液、壓低音量的私語、自鳴得意的絕決……所有多年未再嚐到的情緒灌進她缺了半邊的心腔，再透體衝了出去。

她愣在街角，不知如何是好；所有情緒強烈銳利得割過她的身體，卻又溫暖得讓她想要全攬回來圍在懷裡用盡力氣疼惜。

那半瓣心臟沒理會她，朝外蹦去。

她僵立著。不知追或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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