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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驚醒。

自睡夢裡被某種力量倏地拉回現實的剎那，腦袋還沒來得及拉起現實拉桿開始上工，害我聽漏了方才廣播的最後幾個字，沒能及時知道自己乘坐的列車現下位於何方。剛做了什麼夢？我在腦子裡翻東揀西，但這時大腦反倒已然搭上外在世界的軌道開始轟轟地轉了起來，將幾秒之前霸佔著意識的夢洗得乾乾淨淨，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座位一個哆嗦。我也跟著打了個抖。

列車再度開動。我眨眨眼，想趁貼著站名的柱子掃過眼前時逮住那個名字；捷運站的月臺支柱緩緩地加速一格格爬過窗外，還沒等到目標出現，我倒瞥見那位歪在男廁旁柱子根兒斜躺著的老先生，似乎朝我點了點頭。我皺起眉，偏頭望去，就這麼一閃神，站名又從我的眼角溜了。

我向後靠回椅背，抓抓頭。

那位老先生是誰？我沒有年紀這麼大的朋友，家族長輩們全都已經被供在小島另一端的祖承祠堂裡頭。再說，老先生在我那一瞥的印象裡似乎穿得不很稱頭，我可想不起哪位認識自己的長輩混得比我還差的。是嘛，我也就只得這麼個浮掠印象，說不定人家根本沒在同我點頭招呼，而是在打盹兒。我自顧自地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剛明明就同他四目相望；他的眼睛直盯著我的，嗯，沒錯。他到底是哪位？

呼了口氣，我決定不想了。

人腦就是麻煩。這事兒一停，另一檔事就呼嚕嚕地比手劃腳了起來。我想起今兒個一早主管走到我的桌前、搭著我的肩，用種嘴角上揚彎到眼窩旁魚尾紋邊上才停止的笑臉衝我就說，「加油；我很器重你，可別讓我失望呀！」我一面小心地把那杯即溶咖啡移開自她眼角崩解而下的落粉塵暴，一面將熬夜加班兩個月搞出來那篇堪稱完美的企劃案雙手奉上，還自然地掛上一副卑微不忘諂媚的笑容。

吃完中飯，我發現人事部送來的退職通知好整以暇地躺在我桌上睨著我。

算了，別想這個了。想些快樂的事。父母親很早就過世了，和老朋友們已經失去聯繫很久了，沒有女朋友，銀行存款同該繳的卡費大約打平。咦，不是要想些快樂的事嗎？我又抓抓頭，突然想到，嘿，如果我在這個時候翹辮子，應該沒有人會因而牽掛掉淚吧？

沒有人哭，是件快樂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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