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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抬著生鏽的爺爺往火葬場走著。

爺爺的身體斑駁鏽蝕，很多地方的漆已經掉了；有些部位沾上了髒污、有些部位的配件似乎已經不大牢靠、有些部位滿是碰撞的缺口或者縱橫的刮痕、有些部份反倒被磨得十分晶亮。

膝關節的狀況不大好，尤其是右膝的接縫部位會滲出一點點潤滑油，只要有個孩子腳步稍微顛了一下，就會漏出幾滴油污，一層一層地抹在抬著小腿那孩子的頭髮上；這也難怪，爺爺的身體這麼重，經年累月地撐著這個重量，膝蓋自然耗損得利害──這個道理，扛著爺爺走了這麼一大段路的孩子們現在可清楚得很。

孩子們平常自然是努力地保養過爺爺的。但在這種物資缺乏的時節，他們能做的十分有限──事實上，聽成年人說過，自從爺爺停止動作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出門探戡環境或到補給中心拿補給品了。這麼些年下來，能用的資源自然已經少得可憐；現在專職保養爺爺的大人們不在，雖然有幾個孩子還算明白保養程序，但那些潤滑油品、替換配件、小螺絲小零件什麼的一短缺，他們也就束手無策了──他們可不知道補給路線該怎麼走、補給中心在哪裡以及補給品種類數量之類的細節；而且，說真的，有幾個孩子的確非常懷疑，保養爺爺這件事到底為什麼要繼續？在這群孩子的記憶裡，爺爺從來沒有動過一根手指，或者開口說過一句話。

雖然幾個明白保養方法的孩子還是督導著大家，盡最大的努力讓爺爺保持在成年人們離開前的狀態，但爺爺表面上的污跡和鏽斑的確是與日俱增了。加上他們幾個人跌跌撞撞地抬著爺爺，走了這麼長的一段路，多了那些刮痕和因碰撞產生的凹陷自然在所難免。

一個孩子抬起頭，把沾滿油污黏成一縷的頭髮甩離額前，喘吁吁地說，「有時候，我真覺得把爺爺扛出來不是個好主意。」他的身材比較矮小，負責抬著爺爺的右小腿，會漏油的右膝蓋就在他的後腦部位。

在爺爺身體左側的另一個孩子抿抿嘴，「也許。不過，這是我一時之間所能想到的最好方法。」他用右肩頂著爺爺的髖部，抬起手抹了抹額上的汗水。

「是呀，」油污頭髮的孩子嘆了口氣，「其實這的確是最好的法子，我知道。嘿，小心！」

抬著左腿的孩子踢著了一顆金屬地面上的鉚釘突起，一個踉蹌；本來靠放在爺爺腹部的左手臂滑了下來，擦過頂著爺爺左側髖部那個孩子的耳輪，重重地打在他耳頸交界。

「你還好吧？」抬著爺爺左肩、有雙大眼睛的孩子關心地問道。

「還好，」擦傷耳朵的孩子左手繞過臉頰摸摸耳廓上的傷口，然後仔細地看了看沾了鮮血和鐵鏽的手指，破碎的鐵鏽一點一點地混在自己黃綠色的血液裡，看起來似乎也是從自己的身體裡流出來的；「爺爺想摸我的頭而已，沒事；小心，前頭有個下坡。」

抬著左腿的孩子囁嚅著一些聽不懂的咕嚕聲，內容可能是同他身後擦傷耳朵的孩子道歉，但現在所有人都全神貫注地面對一個溼滑的下坡，沒有人注意到他說了什麼。扛著右肩的孩子身材最高，加上站在坡頂，所以視線輕易地越過了大家的頭頂。他眨眨眼，說，「我們好像快要到了。」

所有的人都停下腳步，耳上有擦傷的孩子皺皺眉頭，向遠處望了一會兒，「嗯。那是火葬場，沒錯。」

在他右側扛著爺爺另一邊髖部的，是個身材高壯的女孩。她呼了口氣，抿抿嘴，「呼。終於。」

另一個女孩走在隊伍的最後，她的身材矮小，十分瘦弱，孩子們不大放心讓她負重。他們在扛起爺爺、離開營區前，發現有些東西在爺爺的腦袋裡嘩啦嘩啦地晃著，他們怕有什麼自己不瞭解的零件會掉出來，正好讓她負責扶著爺爺的頭部。她看大家停下腳步，趁機放下手，揩了揩額頭的汗，問，「那大家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擦傷耳朵的孩子看了看大家，「大家要休息嗎？」

抬著左腿的孩子又喃喃地說了句什麼，抬著右腿的孩子撥了撥沾滿油污的頭髮，扛著右肩的高個子答道「不用」，負責右髖部的女孩也搖了搖頭。擦傷耳朵的孩子歪著頭往後斜視，他身後的孩子眨眨大眼睛，說，「我還不累，看看其他人的意見吧。」

擦傷耳朵的孩子想了想，向斜後方的瘦小女孩說，「再加油一會兒，我們到了火葬場再休息，好嗎？」

瘦小女孩輕輕嘆了口氣，小聲地答道，「好。」

抬著左肩的男孩說，「那就走吧。早點到達，我們才能有足夠的時間休息一下。」

擦傷耳朵的孩子點點頭，「走吧。」一行人再度小心翼翼地下坡，抬著左腿的孩子又滑了一下，再度在嘴裡喃喃了幾句。

火葬場的入口處豎著一根長桿，底下有一部破爛的機具壓著，桿頂綁了個橡皮輪胎和排氣管。這群孩子裡只有擦傷耳朵的男孩跟著大人們來過，但其他孩子全聽說過這個有名的入口標誌。傳說中，這個標誌是第一個發現火葬場的探險者留下來的。爺爺用了某種孩子們不能理解的方式計算出了火葬場的方位，然後要一隊大人出發至此，立了這個標誌。根據大人們轉述爺爺的說法，豎立這桿標示的用意，是如果有天爺爺沒法子說話、沒有表達自己意思的能力了，那麼至少大家都還能夠知道火葬場在哪裡。

火葬場為什麼這麼重要？除了火化遺體之外，火葬場還有別的意義嗎？孩子們不知道。但他們都從大人的敘述裡知道，爺爺曾經很清醒、會走動，會同孩子們說說話，會教導大人一些生活裡的常識。但這已經是很久以前、大人們都還是孩子時候的事了。爺爺沒有任何動作已經很久了。

孩子們離開下坡，穿過一條滿是油垢的小徑，轉上硬實的大路。那桿有名的入口標誌就在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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