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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列車減速進站。他瞥見剛自車窗外掠過的那女孩蠕動著嘴唇。
她在唱歌;他想。
這麼一個喜歡唱歌的人,能不能告訴他那個他正在找的答案?他心裡想著。我也這麼想著。
我就坐在他的旁邊;對他在想什麼,我大多一清二楚。沒有我,他就不會坐上這班捷運,或者,也不會看見那個兀自低低開閤著嘴唇唱歌的女孩。那個女孩是我安排了要出現在他視網膜裡一閃而過的,目的就是要他多想想他正在尋找答案這碼事。如果他自個兒都搞不大清楚自己要找什麼,那麼到了我設定的場景裡頭一定會不知所云;不過這也不能全怪他。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這答案向哪兒找去,他會不怎麼進入狀況應該是正常情形;話又說回來,要是我很明白自己要找的是什麼玩意兒,那我還要他出來找個什麼東西?
本來我替他設計的場景是個酒館,不過我現在為了讓他在捷運上多想想這回的任務,所以把酒館從第一個場景換成第二個。這酒館進門之後直接面對一個長形黑色木面吧台,吧台後有個沒打領結穿著背心襯衫袖口捲到手肘上頭的酒保。他會一面同酒保沒頭沒腦地發問,一面喝約翰走路威士忌加冰塊。我會自個兒到冰箱那兒拿瓶冰得可以凍掉牙齒的海尼根啤酒,一面聽這兩人的對話一面等她出現。
不過海尼根還沒喝幾口,我就覺得他和酒保的對話有點不怎麼搭軋。那時他已經喝了六杯加冰威士忌,眼神清亮一點兒都沒受體內那些酒精的影響;但酒保老覺得他的問話莫名其妙,自己不知道該要怎麼搭腔。
其實要照酒保同一般客人的應對經驗,他就算突然發神經跳上吧檯扭腰表演脫衣舞,酒保都可以從容應付得來;這回酒保之所以會有點不知如何是好,主要還是得回到他搞不大清楚該怎麼提問、甚至搞不大清楚怎麼與人溝通這個問題上頭。
所以啦。我特別在一開始先來段捷運上思考的情節;免得他一發問大家就不知該怎麼對台詞。
我挪挪屁股換了個位置。剛才在月臺上小小聲動嘴唇唱歌的女孩走進這節車箱,左右看了看,在他旁邊坐下。
他稍稍斜了眼去打量女孩,心裡忖度著該不該開口發問。
女孩的嘴唇已經停止低低唱歌的動作,閉著眼睛向後靠著椅背一臉陶醉的樣子。他發現女孩的耳朵裡塞著耳機,剛才歌唱的動作八成是被自己在聽的音樂所影響的。
他收回視線,想了想,決定不要開口。
也許這女孩知道答案呢。也許這女孩正在聽的這首曲子,就是他在找的那首歌呢。也許這女孩一張開眼睛,看見他欲言又止不知所措的張口結舌模樣,就會莫名其妙地把那個關鍵的歌名脫口而出呢。
太多也許了。也許這女孩什麼都不知道。
再說,他怎麼開口問這件事呢?「呃,我在找一首歌。」沒頭沒腦的。「小姐,妳在聽什麼歌呢?」聽起來會不會像是個想同中學女生搭訕的中年色鬼咳出來的台詞?要是她反問,「你為什麼要找這首歌?」的話,自己又要怎麼回答?「因為我是個敘事者,而決策者說需要這首歌哦。」這個女孩會聽得懂嗎?他心裡想著。他一向沒什麼異性緣,在進首都核心區成為敘事者前的情況如此,現在大約也好不到哪裡去。沒道理因為在首都核心區裡工作了幾年,就比較有擄獲異性眼光的本錢嘛,他又想著;要是冒然開口,被女孩子誤會了、惹出了什麼爭端怎麼辦?
不過,這幾年外頭的變化還真大啊。他當然知道各種新建設的開發承包工程的拖延直到終於完工落成政要剪綵等等事情,但那是他在核心區必須閱聽的資料之一。換言之,那是工作、是不得不為的記憶和吸收,像是得參加考試但不知道用微分再積分的方法計算出不規則形狀的面積和買菜算帳之間有什麼關係的學生。研讀資料和親身參與之中有極大的不同;看再多次斯芬克斯的照片也不能明白在它腳底下睡一覺等著看日出的感覺。
他尾隨人群魚貫步上電扶梯,顯得十分熟悉這個環境。他可以聽到身後有對老夫婦正向一個嗓門很大的中年人詢問轉車的問題,他在腦子裡快快地複習著自己讀過的那些資料,同時對應著大嗓門中年人的回答。
走出捷運站,他左右看了看。我想,我該讓他獨處一下。我知道再過半個小時,他就會出現在我最初設計好的那個酒館裡,現在我頂好讓他自個兒到處走走逛逛,我可以先到那個酒館裡去喝瓶海尼根歇歇腿兒。
我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聳著肩膀穿過幾條小巷子,晃進酒館裡;四下看了看,然後走到冰箱前頭向裡張望了一下。咦?海尼根呢?怎麼只看到百威和可樂娜?啊,我看見海尼根玻璃瓶的綠色瓶身在後排閃了一下,這才像話嘛。我抽出一瓶、撬開瓶蓋,走到吧台落坐。身旁有個女人正用舌頭舔著高腳杯裡的檸檬片,嘖嘖,不覺得酸嗎?
等等。這不是我打算晚些才會上場的女主角嗎?怎的男主角還沒出現,她就已經坐在這兒啦?
我搔搔頭。角色不怎麼聽話,有點傷腦筋。現在那片薄薄的檸檬已經從杯子移到她的舌頭上,她細細地嚼著那片光用看的就覺得牙軟的檸檬,淺淺地啜了口透明的酒,和著檸檬一起吞下。
「我服務過這麼多的客人,」酒保說,「妳是唯一一個這麼喝琴湯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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