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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索者兩手執著平衡桿,停下來喘了口氣。他穿著簇新的正式燕尾禮服,打了一個時髦但不花俏的領結;燙得平整的白襯衫,在朝陽的照映下看起來似乎會發亮。走索者用一隻手抓住平衡桿的中心點,挪出另一隻手,調整了一下頭上那頂大禮帽的位置,以免帽子的內緣壓壞了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走索者的臉上用黑白兩色化著妝;誇張的黑色口紅讓他看起來像在咧嘴大笑,眼睛周圍一圈黑色眼影和塗得粉白的臉,則是他從默片上頭學來的。他的衣襟上別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淡雅的顏色,好像還有露珠沾在上頭。
一個老人坐在墓穴旁邊,抬頭望著。
走索者看了看老人,有禮地開口招呼,「老伯,您好。」
老人沒有說話,依然抬頭看著。
「老伯,」走索者見老人沒有答腔,又補充著,「我是被人請來表演的啦。前幾天,我收到通知,要我今天到這裡來表演,結果我等到現在,都沒看到通知我的那個人。」
老人皺著眉,似乎正在聽著,但還是沒有回話。
「我覺得應該找這裡的管理員來問問,如果有什麼活動的話,管理員應該會知道的嘛,對不?」走索者繼續說。
老人稍微挪動了一下身子,接著又不動了。
走索者想了想,「老伯,您是這個墓園的管理員嗎?」
老人這回緩慢而遲頓地點了點頭。
「那實在太好了!」走索者見老人終於有了反應,又正好就是自己想找的人,不禁開心地笑了。但走索者這麼一閃神,他的身子立刻失去了平衡,左右搖晃了起來。
走索者嚇了一跳,揮舞著手上的長桿,試圖要再回復平衡狀態。經過一番奮鬥,他終於控制住了自己,在高空鋼索上穩住身形。他小心翼翼地呼了口氣,站直身子,發現老人還坐在下面,抬著臉。
「對不起,」走索者有點尷尬。平常在這種時候,他應該會習慣性地搔搔頭的,但因為現在他的雙手都抓著平衡桿,加上方才失去平衡的餘悸猶存,所以不敢把手放開。沒法子做自己的習慣動作就似乎無法放鬆,加上剛剛恢復平衡的身體似乎有點僵硬,走索者覺得自己的表情現在八成很怪異。
走索者望向老人,發現老人對自己剛才的失手和道歉似乎都沒有反應,一時間覺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突然想到,也許老人根本就看不見東西呢!所以,才會對他的舉動沒有反應,當然也不瞭解他為何道歉。
想到這裡,走索者暗暗點了點頭,覺得很有道理。他又覺得奇怪,怎麼會找一個眼盲的老人來看守墓園呢?就算墓園裡沒什麼好偷的,也不該這樣子胡來呀。
走索者偷偷地觀察著老人抬著的臉,視線正好與老人的眼睛相對。他仔細看著那雙渾濁布滿血絲的眼珠,覺得自己的猜想一定是對的。他開口問道,「老伯,您的眼力已經不行了,怎麼看守墓園呢?」
老人沒有動作。
走索者又說了一次,「老伯,您看不見東西,怎麼看守墓園啊?」
老人轉動著頸部的關節,像沒上油的鉸鍊一樣嘎吱嘎吱搖著頭。
走索者嘆了口氣,覺得不知道怎麼同這個老人溝通。如果他看不見的話,那一定也搞不清楚表演的事情。走索者想起放在白襯衫口袋裡那張通知單,上頭寫著要他一開始就在高空鋼索上待命;結果他在上頭站著等了這麼久,卻連自己要待命做什麼都不知道。
走索者看看老人,覺得有點難過,不知是因認為一個瞎了兩眼的老人獨自看守墓園太過淒涼,還是因為他感覺自己被耍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命令自己抖擻起精神。再怎麼說,自己可都是個職業的走索者啊!他告訴自己,雖然觀眾只有一個,但既然已經站上了高空鋼索,就不能辜負表演者的尊嚴,以及觀眾的期望。他想了想,又覺得這個想法不怎麼實在;畢竟,這個觀眾對於表演這樣視而不見,表演起來一點意思也沒有。
不過,位於自己前方不遠處下頭的這個墓穴屬於誰呢?走索者想著,唔,墓穴比較遠的那頭是有個墓碑,但是看不清楚上頭刻的是什麼。走索者瞇著眼睛,想辨認出墓碑上文字,可惜他的眼力雖然不壞,但在離地九呎的高空中想看清墓碑上的小字,畢竟還是太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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