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級控制•+
○
-
我殺了一個人。
這是我清晨自她的髮香中醒來時,第一個躍入腦海的念頭。是夢吧?我眨了眨眼,深深地吸了口殘留在清晨裡、屬於昨夜的溫暖空氣,感覺到她的頭枕在我的手臂上,依然沉沉地睡著。
我從來沒有殺過人。但夢裡的我,在一個近晚潛入城裡的圖書館,熟練地用獵刀刺入老人那段滿布皺紋和青筋的頸項。頸動脈最後迴光返照地瘋狂搏動、老人驚恐蠕動卻沒能說出任何言語的乾燥雙唇、不斷發出「咯咯」顫音的喉頭,以及錚亮的刀刃劃開皮膚、切斷肌肉纖維時的種種感官刺激,似乎都還停留在我的指尖、我的耳道,以及我的視網膜上頭。
手臂上傳來了微微的麻癢感覺,她悄悄地轉著頭,秀髮向另一邊掠去,露出了令人屏息的白晢頸背。我似乎可以看見動脈管在光滑的肌膚下輕輕地跳著;奇怪,不過是個夢罷了,為什麼我卻有意無意地在自己的所見所聞裡以某種軌跡鏈結聯想呢?在這個舒服且帶點慵懶的早晨裡,莫名地被這種非常不真實的夢喚醒,感覺有種不協調的怪異。我搖搖頭,把這個無趣的想法甩出腦袋,另一隻手拂開了幾縷依然盤桓在她頸子上的髮絲,將嘴唇印在她耳垂和脖子的交會處。
「唔……」她緩緩地回過頭來,睜開眼睛。
早。
「嗯,早,」她眨著眼簾,睫毛像蝶翼般地優雅搧動。她的眼睛適應自百葉窗縫隙間射入的那幾道晨光之後,開始仔細地端詳著我,「你今天看來不錯。」
是嗎?
「是呀,」她從被窩裡伸出赤裸的手臂,細滑的手掌磨娑著我的臉頰,「我喜歡你的絡腮鬍。」
絡腮鬍?
她的指尖和按在我的頰邊,溫熱的掌心覆在我的臉上,輕輕地磨擦著;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滿臉于思和她溫柔的手掌相互撫弄著,唔,蠻舒服的。
我也喜歡。不過,我倒是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留鬍子的?
「想不起來了嗎?」她抿著雙唇微笑著,「那有什麼關係?」
是沒什麼關係。我掀開自己這邊的被子,下床穿起長褲,轉了轉有點僵硬的脖子,伸了個懶腰。
「看起來,你本來就該有這些鬍子;」她續道,「你自己去鏡子前頭瞧瞧,你的臉型和絡腮鬍搭配起來真性感。」
性感?我聳著肩膀,用手摸著自己的下巴和鬢邊,走向浴室。
「嘿,」她用手肘撐起自己的身體,將形狀美好的乳房自被蠶絲被裡剝離出來,呈現在晨光之中,「待會兒幫我做點什麼當早餐,好嗎?」
當然。我一面扭開熱水,打算修修鬍子,一面回答。
「等吃過早飯,」她又鑽回被窩裡頭,「我們一起出門逛逛。」
聽來不壞。
什麼?我吃驚地停下腳步,隨即又笑了起來。
妳怎麼會開這種玩笑?
她搖著頭,「我沒有開玩笑哦。」
我和她一起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坐著。她拿著一包爆米花,每次捏出幾顆往嘴裡送之後,便會再抓出一大把,灑到人行道上頭餵鴿子。我坐在她身旁,臉上依然掛著僵住的笑容;因為不知該擺什麼表情才好,也就無法把這個看來像是自律神經失調所擠出來的笑容換掉。
妳說,我是昨天才到這個城鎮的?
「嗯,」她點著頭,又灑出了一把爆米花,「你昨天是這樣對我說的哦。當然,那是你的『昨天』,不是我的。」
昨天還有什麼「你的」、「我的」之分?我愈聽愈覺得糊塗。
我抬頭看看四周,不遠處的另外幾支長椅、鋪著六角形紅磚的人行道、街燈、公園外錯落的樓房、菸草店外那塊鏽斑的招牌、街角沾著黑色污漬的垃圾桶、電線桿上 51 路公車的站牌……我告訴她,我是昨夜才到這個城鎮的?我望著眼前熟悉的街景,覺得她一定是睡迷糊了。
她灑出最後一把爆米花,看了看紙袋,撿出袋底最後那幾顆爆米花,往我的嘴裡送,「喏,把它們吃掉;唔?」她皺起眉頭,我這才發現我還保持著那個殭屍殷的笑臉,「怎麼啦?」
我實在搞不清楚妳在說什麼。
「真的嗎?」她緊蹙雙眉下的眼睛稍稍瞇了起來,「真有趣。」
我一點也不覺得有趣。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別急別急,」她把裝爆米花的紙袋揉成一團,丟進一旁的垃圾桶裡,「我從頭解釋給你聽。」
嗯。
「你記得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嗎?」
唔?我歪著腦袋,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我知道自己不是這城鎮土生土長的居民,但……我是從哪兒來的?
「這城鎮裡沒有什麼土生土長的居民啦,」她和我一樣歪著腦袋,「我們都是從某個『別處』來到這兒的。想不起來沒關係,不過,你還記得你的職業嗎?」
嗯……我是個……呃……對了,我是個推銷員。
•1•2•3•4•5•6•》
|